第280章 一顿酒(1 / 2)

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/畅读/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,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。

周老板捏着笔,在账本上沙沙地写,写完了那一行,把笔帽扣上,才淡淡地开了口:

就一个字。

乌鸦把脑袋从翅膀底下整个拔出来了,眼睛瞪圆:你还好意思提酒?!

欠着。周老板说。

欠着?乌鸦一下子蹦起来,在收银台上转了个圈,尾巴上的长羽扫过台面,把一根笔扫得滚了半圈,二十年了!周扒皮,整整二十年!老子在这条街上蹲了二十年,你那顿酒欠了二十年!当年咋说的?下回,下回一定——你下回了多少回了?啊?你自己数数!

周老板不接话,拉开抽屉,把账本塞进去,推严又拉开,把那根滚了半圈的笔摆正了,再推严。

你瞅瞅!你瞅瞅这小子这做派!乌鸦扭过头冲我,翅膀尖都乍起来了,一说到酒就装聋!跟他装一个样!你们爷俩——不是,你们俩,一个比一个会装!

我瞅瞅周老板,再瞅瞅它,心里那本账哗哗地翻页。二十年。一只乌鸦,管我们老板叫周扒皮,说他欠它一顿酒,欠了二十年。我们老板今年五十来岁,二十年前他三十来岁——这间网吧开张才几年?那二十年前,他俩是在哪儿见的?是在这条街上,还是在这间店开张之前?

老板,我说,你真欠它一顿酒?

周老板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,又垂下去,端起他的搪瓷缸子,吹了吹,喝了一口。

欠着。

二十年前欠的?

为啥欠的?

他这回连都没有了,捧着缸子,眼睛望着大厅,像大厅里那二十来台机子比这个话头有意思得多。

瞅见没有?乌鸦拿翅膀尖指着周老板,嗓门压得低低的,一字一字跟我咬耳朵,小子,这就是周扒皮的本事。他不说不欠,也不说还,他就欠着,欠着欠着,二十年就过去了,老子跟你说,这位爷——它忽然把字咽回去,改口,这位,扒皮扒到骨头缝里了。当年这条街上开馆子的时候,一坛酒能兑出三坛水来,街坊四邻没有不骂的——

馆子?我逮住了一个字,老板以前开馆子的?

乌鸦的嘴壳子一声磕上了。

它扭过头瞅瞅周老板,周老板正捧着缸子喝水,眼皮都没抬,可吧台这方寸之地忽然就静了,静得连空调的嗡声都退远了,像这间屋子里有什么东西把声音往下压了压。

老子啥也没说。乌鸦把脑袋别过去,理毛,理得格外专心,一根一根地理,风大,老子进来蹲蹲,蹲完就走。

你刚才明明说——

老子说啥了?它抬起眼皮,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定定地瞅着我,老子就说周扒皮欠老子一顿酒。别的,老子没说。你听岔了。

我张了张嘴,又把话咽回去了。又来了,跟那天晚上一模一样——一沾着过去的事,一沾着这间店、这条街的来历,它就刹,刹得又快又干净,跟有人拿剪子在它舌头后头候着似的。

周老板把缸子搁下了。他站起身,绕出吧台,开始他每日早晨的工作:摆正椅子,归置饮料瓶,笤帚从东头扫到西头,一下一下,不快不慢。乌鸦蹲在收银台上瞅着他扫,瞅着瞅着,忽然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。

还是这个德行。它说,天塌下来,先把地扫了。

周老板的笤帚没停。

周扒皮,乌鸦冲着他的背影喊,酒!老子记着账呢!一顿酒,连本带利,二十年,利滚利,如今少说得是十顿!

一顿。周老板头也不回。

五顿!

一顿。

三顿!三顿总行了吧?你个周扒皮,老子当年——它又把后半句咽了,咽得腮帮子都鼓起来,末了愤愤地嘟囔,一顿就一顿。年份要好的,散白不行,老子不喝散白。

这一顿酒就算谈成了。我立在一旁全程瞅着,心里头那点异样越积越厚——它俩这一来一往,太熟了。熟得不像一间店的老板和一只蹲在巷子里看店的乌鸦,熟得像……像两个一块儿从啥年月里熬过来的老相识,如今一个开了网吧,一个蹲在后巷,谁也不提当年,可谁也没走。

谈完了酒,它没急着走。它从收银台上蹦下来,贴着地皮,一蹦一蹦地往大厅后头去。我愣了一下,赶紧跟上——它奔的是后门。

周老板的笤帚还一下一下地扫着,没拦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