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/畅读/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,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。
往上蹿出三五丈,头顶那团亮,已经能照出我自己的手了。
水面上有月亮。隔着几丈水望上去,那月亮碎成一大片银子,一晃一晃,越晃越近,再有个十几息,我就能喘上外头的气了。怀里那块铁贴着心口,还是凉,可凉得踏实——这一趟,没白下来。
变故,是在这时候来的。
右脚脖子毫无征兆地,的一下。
是裂开了——上回叫五个钩子锁死的那处旧伤,疤底下像藏了一根烧红的铁丝,这会儿叫人一把拽直了,从脚脖子一路烫到小腿肚子。我疼得眼前发黑,蹬水的右脚当下就不听使唤了,整条腿软塌塌拖在身后,像绑了半扇磨盘。
我知道坏了。这一脚伤,上回落下之后养了这些天,瞅着结了疤,其实底下没长瓷实。方才下去撬铁牌,我拿这条腿别过岩壁,回来路上又连蹬带蹿——它撑到这会儿,到底还是崩开了。
疤崩开的地方,一线血,顺着脚脖子往水里渗。
血一进黑水,我头皮都麻了。这底下有什么,我比谁都清楚。好在绳子没给我怕的工夫——腰上猛地一紧,一股子蛮劲顺着绳子传下来,拽着我往上走,快得像拽一条麻袋。
上头是晓晓。她一准是觉出分量不对了:方才还是个活人往上游,这会儿成了一挂死沉的东西,如果她不清楚就怪了,可她的手比她的嘴快——觉出不对,连问都不问,先薅。
我把右脚脖子蜷起来护着,剩下那条左腿有一下没一下地帮着蹬。说实话,帮不上什么。我如今能做的,就是不添乱:把怀里那口气匀住,把那块铁护住,把自己当一件行李,老老实实,叫人往上拽。
那层温一直裹着我,裹到我的头一声撞开水面——
声响是头一样回来的东西。水声,风声,岸上有人喊我的名字,好几样声音一齐灌进耳朵,我这才发现,水底下一整夜,静得有多吓人。紧跟着是气。我张开嘴,第一口冷气灌进肺里,又腥又甜,呛得我弓着腰咳,咳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月亮就在头顶上,真真的一个大月亮,星星也在。我仰面朝天躺在水上,叫绳子拖着往岸边去,瞅着它们,觉得隔了一辈子。
岸到了。好几只手把我从水里捞出来,拖进挡风窝,按在火堆边上。
风一沾湿衣裳,我才知道什么叫冷。方才在水里有那层温护着,不觉得;这会儿,冷风从四面八方一齐咬上来,我的牙开始打架,打得咯咯响,手指头一根一根,全不是自己的了。
陈易!
晓晓的脸凑到我跟前,眉毛竖着,眼睛红着,也不知是气的,还是叫火烤的。她一把抓过我的两只手,攥在她手里,使劲搓,搓得我骨头缝都疼。
你疯了?啊?七分过了多少了,你自己数数!我拽两下你不应,拽三下你还是不动,我以为你叫底下的东西留下了!我告诉你,下回你再敢这样,我把绳子一撒,你爱上来不上来,听见没有!
她的手烫得吓人,搓得又重又快。我的手给她又攥又搓,麻劲儿过去之后,血才一滴一滴回流到指尖上来。疼是真疼,暖也是真暖。我想把手抽回来,抽不动;想说句软的,牙关打架,一个字都说不囫囵。
晓晓姐,你轻着点,小胖在旁边往火里添柴,嘴不闲着,易哥这手再叫你搓下去,回头指头没了,账都没法记了——不是,易哥,我说真的,你脸白得跟灶王爷跟前那碗供饭似的,嘴唇都是紫的。你知不知道刚才多吓人?绳子拽上来一半,忽然死沉死沉的,晓晓姐脸都白了——哎,我可没说我也白了啊——我俩还以为你在底下叫什么东西拽住了脚脖子,晓晓姐说拽,我说等等,她说等个屁……
小胖。晚婷开口了。
就两个字,小胖的嘴就闭上了。她跪在我另一边,没说话,先伸手把我右脚的裤腿,一寸一寸挽了上去。
火光照着,几个人的眼睛,全落在我的右脚脖子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