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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还没亮透,我们仨就出了院门。村里的狗都还没叫头一声,巷子里静得只能听见仨人的脚步声,还有晓晓背上那盘麻绳蹭着包袱皮的窸窣声。
小胖在村口等着我们,棉袄领子竖着,鼻头冻得通红,一看就是早就到了。
易哥,章程我再背一遍。他掰着手指头,一天两趟,早一趟晌午一趟,义庄墙外拿眼角瞅,脚步不变样;有动静先打电话,不往上冲——守村第二条,我背得比你还熟。
背得熟也得照着做。我说,我们走这两天,村里就托付你了。
放心吧您嘞!他拍着胸脯,拍完又压低嗓门,你们仨,囫囵着去,囫囵着回。这话我前儿说过,今儿再说一回——少一根汗毛,我跟你们没完。
我应了一声,临上大路前,回头拿观气把村子笼了一遍。村里平着,五处脉安安稳稳,义庄那口锅睡着,老槐树底下没什么异样。这个家交托出去了。
大巴还是那趟早班车,车上没几个人,一股子汽油味混着谁带上来的煮鸡蛋味。晓晓坐在我们前头一排,上回走这条道的时候,她整张脸贴在车窗玻璃上,看啥都新鲜,集大也喊,桥长也喊;这回她靠着椅背,俩手揣在兜里,眼睛半阖着,隔一会儿睁开一条缝,把过道前后扫一眼,又阖上。
晚婷坐我里侧,一路上手指头在膝盖上轻轻点着,一点一点,数着什么。过了县界那会儿,她偏过头来,声音压得只有我们俩能听见:过了县界了。气息很薄跟上一回一个样。
我点点头。她这双耳朵,隔着几十里地,就把这条路给量了一遍。
晌午换中巴。车还是那种旧车,座位上的海绵从破口里龇出来,黄一块黑一块。人比大巴上更少了,过道里堆着两筐菜、一摞纸箱子,司机一路骂骂咧咧,嫌路烂,嫌油价贵。窗外的光景一层一层往下荒:先是人少,再是房少,路边的庄稼发白,东倒一垄西倒一垄。过了那道乱石沟的方向,草稀了,石头黑黢黢地露出地皮来,跟上一回看见的,还是一个路数。
后半晌,在道口拦了辆农用三轮。车斗里还扔着半捆蒜苗,我瞅着那司机的黑红脸膛,心里动了一下——上回,就是他。
司机也眯着眼瞅我们仨,瞅了半天,一拍车帮:哎?你们仨!上回去黑龙潭的,是不是就是你们仨?
大哥好记性。
好啥记性,拉你们这趟道的,一年到头没两拨人。他把烟头往鞋底上一摁,上回我咋劝你们的?那地方邪,我不去。你们仨倒好,这咋还去?
没法子,跑买卖嘛。我说,主顾就认那一带的东西,不去不行。
山货?那地界连根囫囵草都不长,你收啥山货?
就因为它不长,外头才有稀罕的。我说,有玩石头的,专收那边的石头,价给得不低。
司机上上下下打量我,八成觉得这个买卖透着邪性,可他也就是个跑车的,劝是情分,不是本分。他摇摇头,把三轮车发动起来:劝不住你们。后生阿,命是自个儿的。
到了老地方,他把车一撂,说啥也不肯再往前了。这回我没加钱——上回就试过了,加钱他不收。仨人下了车,他倒没立马走,探出头来补了一句:后晌我还跑这趟!你们要出来,还在这儿等,天黑前我都在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