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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想起梧桐镇井栏上那只大手印,到今儿都没忘——人家早就在咱的封上留过记号了。梧桐镇那样的地界他们都摸得到,黑龙潭这样的地界,他们要是也摸到了呢?这念头不敢深想,可又不能不想。怪不得他不想让我去。那地方别说是我,搁爷自个儿,怕是也得掂量再掂量。他涂墨的时候防的不只是我“太早”,他防的是那地方本身。
又把“井下”俩字翻出来对。墨底下的“井下”,纸条上的“黑龙潭”——昨儿夜里这俩在脑子里打架,今儿不打了。老李头说那潭深,扔石头下去听不见响,深得跟井似的。爷名单上写的“井下”,不是另一口井,是这潭的底。潭是它的名,井下是它的法。封沉在潭底,跟梧桐镇一个章程:阴物沉阴地,水脉压煞。梧桐镇那口井是头一处,黑龙潭这眼潭是末一处。一头一尾,都在“井下”。爷的账从来不乱。
捋到这儿账本该清了,可我晓得还有两笔清不了。头一笔是先手。他们那本名册上八成没有这一处,可他们有他们的老辈人,有他们的账。老辈人嘴里的地名,他们要是也问着呢?这一分先手搁不长。第二笔是潮信,不到俩月了。六处一处不落,这是白蛇递的话,白纸黑字记在账上的。这最后一处早晚得去固——咋去、啥时候去、谁去,都得立章程。可章程头一条还是那句老话:知道跟去是两码事。急不得,也拖不得。
我又把“去”字在心里掂了掂。前六处再远也是人去的地界:有店住,有车坐,封在哪儿相透了就动手。黑龙潭不一样,那地方人绕着走了几十年,没店、没路、没一盏灯。到了那儿,吃喝拉撒是账,夜里住不住是账,相封相到一半体力跟不跟得上更是账。固封不是递张符就完事,梧桐镇我下去过,废砖窑我钻过,乱石沟仨人耗了一天一夜——那都是人待得住的地方。这一处是把活干在人家几十年的忌讳上。难是真难,可难从来不是不去的理。爷当年也是一个人,把这些难处一口一口嚼碎了咽下去的。他嚼得,我就嚼得。
后半晌,晚婷来了。她把孙奶奶包的饺子搁桌上——老太太一早就包好了,非叫她捎过来,说我一个人在家凑合一顿是一顿。她一抬眼瞅见我的脸色,就没绕弯子:“你有事。”
瞒不住,也不该瞒。我把怀里那方黄纸递给了她。她接过去瞅,瞅了足有一袋烟的工夫没言语。我瞅她手心——那道纹压着没动,可她整个人的气一点一点沉下去了。
“这地方,”她末了开口,声音很轻,“在哪儿?”
“山东跟河北搭界,北边。”我说,“正北。”
“正北。”她默念一遍,把纸条还给我,“我不用听说过,也知道它不寻常。”
“咋讲?”
“说不上来。”她说,“它搁在你手里这半天,我手心一直发紧。不是烫——是紧。像有只手轻轻攥着它,不叫它出声。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白蛇递话自来金贵,可从来痛快,一句是一句。攥着不叫出声,这是头一回。我没催。仙家的事急不来——这话还是我跟她说过的。它攥着就有它攥着的理,它啥时候开口、说的是啥,咱都得接着。
我把捋的账一笔一笔说给她听:邪地、封地、大手印那笔不敢想的账、潮信、先手。她听着一直没言语。末了她问:“你要去。”不是问句,是陈述句。“章程还没立。”我说,“知道了跟去是两码事。可这一处躲不过去——潮信前,六处得一处不落。”
她没接话。攥了攥手心,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。“我今儿夜里问问它。”她说,“它攥着不叫出声,我就等。它总有开口的时候。”我点点头。
她走了。堂屋里剩我一个人,对着桌上那方黄纸。爷——地名我相透了,来头、在哪儿、有多凶,我都晓得了。怪不得您不想让我去,也怪不得您到底还是把纸条留下了——您晓得这一处躲不过去,早晚得有人去。您防的从来不是我去,是我还没长够就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