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3章 黑龙潭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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怀里那方黄纸硌了一宿,不是没睡着,是睡不沉。迷迷糊糊里,那八个字总在眼皮子底下飘:第七煞在北,黑龙潭。

早起观气,村里平着。锅卧着,庙稳着,老槐树的局眼沉得稳当。我揣着纸条绕村走了一圈,末了脚自己把我带到了老李头家院门口。相地名这活,得问老人。爷的账上它是“第七煞”,可地名这东西,在纸上是死的,在人嘴里是活的。十里八乡七十来年,谁嘴里攒的地名最多?老李头。

老李头正蹲院里拾掇菜畦,见我进来直起腰:“咋,家里有事?”

“没事。”我蹲下来帮他薅了把草,“跟你打听个地名。你年轻那阵十里八乡走得多——听说过‘黑龙潭’没有?”

他薅草的手停住了。就停了那么一停,又接着薅。可我再瞅他,脸上那点松快劲儿没了。“你打哪儿听着这个名的?”他不瞅我,瞅着菜畦。

“外头办事那阵听人唠的。”我说,“咋,这地名有讲究?”

他没立时答。把手里的草扔上畦埂,在裤腿上蹭了蹭手,蹲那儿半天才开口,声音比平常低了一截:“有讲究。那地方不是人去的地界。”

他说,黑龙潭在咱山东地界往北,跟河北搭界的那一片。老辈子传下来的邪地,有名得很——可这个“有名”不是啥光彩的名,是叫人绕着走的名。

“解放前那潭子里淹死过上百人。”他说,“咋淹的说法不一样。有说是逃难的走到那儿,叫潭子吃了;有说是叫水匪害的,人推进去东西抢走;还有说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还有说是自己往里走的。好好一个人走到潭边上,跟叫啥东西唤了魂似的,扑通就下去了,捞都没法捞。”

“打那以后那一片就没消停过。年年有人在那儿失踪,赶路的、放牲口的、进山砍柴的——找着的少,找不着的多。周边十里八村,大人吓唬小孩不说狼不说鬼,就说再哭把你扔黑龙潭去,小孩立马就不敢哭了。”

“那潭邪性在哪?”

“黑。”老李头说,“潭水黑,黑得发沉,大晌午的日头照上去都照不透。深,深不见底——老一辈人说,往里头扔块石头,侧着耳朵听,听不见响。石头落进去,跟叫啥东西在半道上接住了似的。”

他说到这儿自己也打了个寒噤,搓了搓胳膊。“我年轻那阵,”他接着说,“有一回跟村里几个后生上北边山里收皮子,回来晚了,眼瞅着要擦着那一片过。领路的老人儿脸当场就白了,拽着我们宁可多绕二十里山路,摸黑走到后半夜,也不打那儿过。他就一句话——宁可喂狼,不近黑龙潭。”“打鱼的不去,过路的绕着走。那地方老人儿提起来都压着嗓子。你爷那辈的人,就没有不知道它的。”

后脊梁一点一点凉透,也就在这时候,那仨字在脑子里咔地对上了槽——怪不得听着耳生又不全生。小时候搁爷膝盖上听古,讲到北边有一回,吐出个“潭”字又咽回去,摆摆手说“那个,不讲”。爷不讲的地方,原来在这儿。黑龙潭。山东跟河北搭界,在北——“第七煞在北”,爷的方位一点没错。

“你问这个干啥?”老李头抬眼瞅我。“没啥。听人唠得邪乎,问问。”我笑了笑。他盯着我看了两秒钟,没再问。爷俩的通气到这儿正好——他晓得我不说,是有不说的章程。可临了我起身要走,他还是补了一句,声音压得比方才还低:“小易,那地方打听打听就拉倒,别惦记。”我点点头:“哎。”

回家的一路,后脊梁那股凉半天才下去。凉完了坐堂屋里慢慢捋。邪地是真邪地,封是真封。爷当年把最凶的分煞封在最凶的地界,起先我觉得这章程精——封在人人绕着走的地方,就是封在最严实的保险柜里。邪地没人去,封就没人碰。可再往深想一层,心反倒沉了:那地方本身就凶,凶地养凶物,分煞沉在那儿跟回了家似的。封瓷实了是保险柜,封松了,那儿就是它最厚的地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