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蚊道人看着他。
“怎么改?”
林玄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看向窗外。
雨后的街面湿漉漉的,几个孩子踩着水洼跑过去,笑声清脆。
远处有个妇人收摊,把剩下的几把青菜便宜卖给邻居。
更远处,有铁匠铺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。
这些声音混在一起,并不宏大,也不玄妙。
却比任何高深道诀都更真实。
林玄道:“从能做的事做起。”
蚊道人道:“比如?”
“比如让做饭的人不被随意打骂,让种地的人能保住收成,让识字的人不只属于少数贵族,让有本事的人不必靠跪着才能往上走。”
蚊道人皱眉。
“这些听起来不像修行。”
林玄道:“修行若不能让人活得更好,修来做什么?”
蚊道人道:“成仙。”
“成仙之后呢?”
蚊道人一滞。
林玄道:“若成仙只是为了自己不死,那和一块石头有什么区别?石头也能活很久。”
蚊道人眼神微沉。
“你这话,放在任何修行宗门,都要惹祸。”
林玄道: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怕?”
“怕。”林玄又说了这个字,“但怕也不说,那才是真的没用。”
蚊道人忽然笑了。
不是嘲讽,而是一种很淡的认可。
“你这个人,确实不像修士。”
林玄道:“我像什么?”
“像一个从很远的地方来,见过另一种世道的人。”
林玄没有否认。
他当然见过。
蓝星的世道,有它自己的问题,也有它自己的毛病。
但至少有更多人知道,技术可以改变生活,制度可以约束强者,知识不该只属于少数人。
这些东西,放到秦时这方世界,确实像另一种世道。
傍晚时分,小圣贤庄内,一处静室。
伏念坐在案前,面前摆着一卷未展开的书。
颜路坐在对面,手里捧着一杯茶,却许久没有喝。
静室外,雨声已停。
屋檐下还滴着水。
颜路道:“师兄,昨日那人,你怎么看?”
伏念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
“看不透。”
颜路抬眼。
伏念道:“他的气息并不张扬,甚至刻意收敛。若只看表面,像是一名金丹境修士,肉身强横,气息沉稳。”
颜路点头。
“我也这么觉得。”
伏念缓缓道:“可他出手时,不像金丹。”
颜路放下茶杯。
“师兄是说,他压制了修为?”
伏念道:“不是压制那么简单。”
颜路皱眉。
伏念看向窗外。
“金丹境,有金丹境的极限。他的肉身、反应、对力道的掌控,都远超寻常金丹。更重要的是,他看剑势看得太清楚。”
颜路道:“清楚到什么程度?”
伏念道:“清楚到不像在看剑,而像在看一条河。”
颜路微微一怔。
伏念继续道:“我们出剑,讲究意、气、势、理。可在他眼里,这些似乎都能拆开。哪里是意,哪里是气,哪里只是虚张声势,他一眼就能看出来。”
颜路沉默。
昨日林玄出手时,他也在场。
那一棍并不快。
至少看起来不快。
可偏偏每一次落下,都恰好落在剑势最薄弱处。
不是硬破,而是拆解。
像一个人看见一座桥,不急着砸,而是先告诉你哪根柱子受力最重,哪块石板已经松动。
然后轻轻一推。
桥就塌了。
颜路当时心中震动,却说不清原因。
如今听伏念一说,才隐约明白。
那不是蛮力。
那是眼界。
伏念道:“他若真想伤庄中弟子,昨日不会只打散剑势。”
颜路道:“他确实没有杀意。”
伏念道:“这才是最让人不安的地方。”
颜路看着他。
伏念道:“一个有杀意的人,并不可怕。可怕的是,他明明能杀,却选择不动杀心。”
颜路缓缓道:“师兄觉得,他是什么人?”
伏念摇头。
“不知。”
颜路道:“他未报姓名,也未说来历。”
伏念道:“所以他聪明。”
颜路不解。
伏念道:“若他报了名号,我们便会去查;若他说了来历,我们便会去猜。他不给这些信息,我们便只能看他做了什么。”
颜路若有所思。
伏念道:“而他做的事,没有一件越线。”
颜路点头。
“他出手有分寸,说话也不刻薄。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
颜路斟酌片刻。
“只是他看我们的眼神,不像在看前辈,也不像在看对手。”
伏念道:“像在看什么?”
颜路沉默了一下。
“像在看学生。”
静室里一时安静。
伏念没有生气。
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或许,在他眼中,我们确实还差得远。”
颜路道:“差在哪里?”
伏念道:“差在,我们仍把剑道、礼法、境界看得太重。”
颜路皱眉。
“这有何错?”
伏念道:“没有错。但若只看这些,便容易被这些困住。”
颜路没有反驳。
伏念起身,走到窗前。
“他昨日说,剑是拿来用的,不是拿来供的。这句话,初听粗浅,细想却刺耳。”
颜路道:“师兄认同?”
伏念道:“不完全认同,但也不能否认。”
颜路看着他。
伏念道:“儒家讲礼,讲秩序,讲传承。可若礼法只让少数人站得更高,却不让多数人活得更好,那礼法便容易变成枷锁。”
颜路眼神微动。
“师兄这话,若让庄中长老听见,恐怕要起争议。”
伏念淡淡道:“争议未必是坏事。”
颜路沉默。
伏念又道:“他今日若还在桑海,我想再见他一面。”
颜路道:“不是为了比试?”
伏念摇头。
“不是为了比试。”
“那是为了什么?”
伏念道:“为了听他再说几句废话之外的话。”
颜路微微一怔,随即失笑。
“师兄也学会他的说法了。”
伏念神色平静。
“能让人听懂的话,未必浅。听不懂的话,未必深。”
颜路点头。
“这话,倒像他说的。”
同一时间,桑海城外,一处临水高阁。
晓梦盘膝而坐,面前摆着一柄长剑。
窗外有风。
风过水面,涟漪层层。
一名天宗弟子站在门外,低声道:“师叔,昨日小圣贤庄之事,已经传开了。”
晓梦没有睁眼。
“说。”
弟子道:“据说有一名外乡人,手持铁棍,连败庄中多名高手。儒家几位长老出手,也未能将其压制。”
晓梦淡淡道:“铁棍?”
“是。”
弟子迟疑了一下。
“也有人称,那铁棍形制古怪,不像寻常兵器。”
晓梦终于睁开眼。
她的眼神很静,静得像一潭深水。
“金丹境?”
弟子道:“外界传闻,那人气息似在金丹。”
晓梦轻轻一笑。
“若真是金丹,儒家那些人的脸,便丢得有些大了。”
弟子不敢接话。
晓梦起身,走到窗前。
“那人叫什么?”
“不知。”
“来历?”
“不知。”
“修为?”
“不知。”
晓梦回头看了弟子一眼。
“不知,不知,还是不知。”
弟子低头。
“弟子无能。”
晓梦道:“不是你能无能。是那人根本没打算让人知道。”
弟子一怔。
晓梦望向远处雨后的山色。
“真正想藏的人,不会留下太多痕迹。他若愿意,儒家查不到;他若不愿意,阴阳家也未必查得到。”
弟子低声道:“师叔觉得,他很强?”
晓梦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想起昨日远远见过的那一眼。
那人站在小圣贤庄外,手里拿着一根粗笨铁棍,身上气息并不惊人。
可偏偏,她当时心中生出了一丝极淡的异样。
不是恐惧。
更像是一面平静的湖,忽然被人从湖底轻轻碰了一下。
湖面未破,水纹却已传开。
晓梦道:“强。”
弟子问:“强到什么程度?”
晓梦道:“强到他若愿意,可以装作不强。”
弟子脸色微变。
晓梦淡淡道:“能装作不强的人,通常比真正张扬的人更麻烦。”
弟子不敢再问。
晓梦却忽然道:“他昨日说过什么?”
弟子回忆片刻。
“弟子听人转述,他说……儒家剑道太讲究形与意,反而容易把简单的事弄复杂。”
晓梦眉梢微动。
“还有呢?”
“他还说,道若讲不明白,多半不是道太深,而是讲的人没想清楚。”
弟子说完,自己也觉得这话有些刺耳,连忙低头。
晓梦却没有生气。
她沉默良久,忽然轻笑。
“有意思。”
弟子小心翼翼道:“师叔觉得这话对吗?”
晓梦道:“不全对。”
弟子松了口气。
晓梦又道:“但比许多自以为对的话,更接近真。”
弟子不敢接话。
晓梦看向窗外。
“天地之道,本不该只属于少数人。若只有少数人能懂,那便不是天地之道,而是少数人的道。”
弟子一怔。
晓梦道:“去查,他住在何处。”
弟子连忙应下。
“是。”
晓梦又补了一句。
“不要惊动他。”
弟子迟疑。
“若他不愿见人呢?”
晓梦淡淡道:“那便说明,他不想见我们。”
弟子低头。
“弟子明白。”
晓梦看着水面,眼神渐渐幽深。
“一个把道说得通俗易懂的人,要么是真的懂了,要么是故意让人轻敌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无论哪一种,都不简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