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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月十六,天色未明,小圣贤庄外便起了雨。
雨丝不密,却绵长,落在青石板上,像有人拿细笔一笔一笔描着清晨。
林玄和蚊道人离开小圣贤庄时,庄内还静得很。
晨钟未响,弟子们大多还在晨修。远处藏书阁的檐角挂着水珠,一滴一滴落下来,砸在阶前,声音清脆。
颜路亲自送他们到庄门外。
他没有多问林玄的来历,也没有追问昨日那一战究竟用了什么修为。
只是站在门边,看着林玄肩上随意搭着的外袍,以及他手里那根被雨打湿的螺纹钢,沉默片刻,才道:
“此去若无处落脚,桑海城中有一处客栈,名为听雨居。掌柜姓周,人还算厚道。”
林玄回头看了他一眼,笑了笑。
“谢了。”
颜路微微颔首。
“不必谢。昨日之事,庄中许多弟子仍在议论。你若愿意,改日还可再来。”
林玄没有接这话。
他并非不愿再来,只是觉得有些话不必说满。
“再说吧。”
颜路也不勉强,只道:“路上雨滑,当心。”
蚊道人站在林玄身侧,披着斗篷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他看了一眼小圣贤庄那扇厚重的木门,轻哼一声。
“这地方规矩多,说话也绕。出来透透气也好。”
林玄瞥了他一眼。
“人家好歹请你喝茶了。”
蚊道人淡淡道:“喝茶归喝茶,绕弯子归绕弯子。两码事。”
林玄笑了笑,没反驳。
雨中的桑海城还没完全醒来。
街边铺子大多只开了一半门板,伙计探出头来,看见两个外乡人,一个气质沉静,一个神情冷淡,都不由得多看了两眼。
林玄走在前面,脚步不快。
他身上的气息收得很干净,像一块被雨水洗过的石头,看不出深浅。
若有人以寻常武者的感知去探,只会觉得他像一名金丹境修士,肉身强健,气息内敛,却并无惊天动地之威。
没人能看出,他真正的修为,早已站在混元无极金仙初期。
只是他刻意压着。
压得很低,也很稳。
蚊道人跟在他旁边,偶尔抬头看天。
雨云低垂,像一块灰布蒙在城上。
“这方天地,灵气不浓,却也不算枯竭。”蚊道人低声道,“只是规则偏旧,人心也旧。”
林玄道:“旧有旧的好处。”
“什么好处?”
“慢。”
蚊道人皱眉。
林玄看着街边一个卖炊饼的小摊,摊主正把蒸笼搬出来,热气从竹屉里冒出来,混着麦香飘进雨里。
“太快了,人就容易觉得自己什么都懂。”
蚊道人沉默了一下,忽然冷笑。
“你这话要是让阴阳家那帮人听见,他们大概又要说‘大道无形,运行天地’之类的话。”
林玄摇头。
“所以我才说,少说废话。”
蚊道人难得没有反驳。
两人一路走到城南,果然看见一处客栈。
门楣上挂着“听雨居”三个字,字迹普通,却干净。
门口站着个年轻小二,正拿着抹布擦门框。
见两人过来,小二连忙放下抹布,笑着迎上来。
“两位客官,住店还是打尖?”
林玄看了看他。
小二年纪不大,衣衫洗得发白,袖口还有补丁,但眼神不怯,手脚也利索。
“住店。”林玄道,“有干净房间吗?”
小二点头:“有,有。二楼靠后院的两间都空着,窗子能看见雨,也安静。”
“多少钱一日?”
小二报了个价,不算贵。
林玄没有还价,只问:“房钱含早饭吗?”
小二愣了一下。
寻常江湖客、贵族公子住店,要么一开口就压价,要么摆出一副“你报多少我都不在乎”的阔气。
像林玄这样,先问干不干净,再问价,最后问早饭的,反而少见。
“含的,含的。”小二连忙道,“早上有粥,有馒头,还有两样小菜。”
林玄点头。
“那就这两间。”
蚊道人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倒不挑。”
林玄道:“住得舒服就行。又不是来摆排场的。”
小二引着他们进去,一路介绍后院的水井、柴房、灶房,还特意说明夜里会有伙计巡更,让客人安心。
林玄听得很认真。
蚊道人却有些不耐烦。
“这些不必说。”
小二顿时有些尴尬。
林玄看了蚊道人一眼。
“人家做事认真,你听一听也无妨。”
小二连忙赔笑:“是,是,小的多嘴了。”
“不是多嘴。”林玄道,“你说清楚,我们住着也放心。这很好。”
小二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客官您真是……真是好说话。”
林玄笑了笑。
“好说话不好说话,得看对谁。你们开门做生意,辛苦一天,客人若连句客气话都不给,那生意也太冷清了。”
小二连连点头。
“客官说得对,说得对。”
蚊道人没有说话,只是进了房间后,把斗篷挂到一旁,淡淡道:“你对这些凡人,倒是比那些贵族有耐心。”
林玄把螺纹钢靠在墙边。
“贵族怎么了?”
“贵族看小二,多半当他是物件。”
“所以贵族才没意思。”
蚊道人看了他一眼。
林玄走到窗边,推开半扇窗。
雨声立刻近了许多。
“人不是物件。厨师做饭,小二端茶,铁匠打铁,农夫种地,这些人做的事,才是真正撑着世道运转的东西。”
蚊道人道:“可他们弱。”
“弱不代表没用。”
“修行界里,弱就是原罪。”
林玄回头看他。
“那是修行界的毛病,不是道理。”
蚊道人沉默。
林玄继续道:“一个地方强不强,不能只看有几个高手。得看普通人能不能吃饱,能不能睡安稳,能不能不被随便欺负。若只有高手活得像个人,其余人都只能跪着,那这地方再强,也只是少数人的强。”
蚊道人冷笑。
“你这话,儒家听了要皱眉,阴阳家听了要摇头,农家听了更要骂你不懂稼穑。”
林玄道:“他们骂他们的。”
“你不怕得罪人?”
“怕。”林玄很坦然,“但怕不等于不说。”
蚊道人盯着他。
林玄笑了笑。
“不过我也不会逢人就讲。讲给听得懂的人听,讲给愿意听的人听。听不懂还硬讲,那叫自找麻烦。”
蚊道人忽然道:“你昨日在小圣贤庄,倒不像这么有耐心。”
林玄道:“因为他们问的问题太绕。”
“绕?”
“明明一句话能说清的事,非要拐三个弯。”
蚊道人嘴角微动。
“比如?”
林玄想了想。
“比如颜路问我,昨日出手是否有意留手。”
“你怎么答?”
“我说,留了。”
“然后?”
“然后他问,为何留手。”
蚊道人道:“这问题倒也正常。”
林玄摇头。
“正常不代表要绕。我若真想杀,他们挡不住。我若不想杀,他们自然活。留手不留手,看的是我想不想,不是他们配不配。”
蚊道人沉默片刻。
“你这么说,确实够直。”
林玄道:“直一点,省时间。”
楼下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小二端着热水上来,轻轻敲门。
“客官,热水来了。”
林玄开门。
小二把木桶放下,又递上一块干净布巾。
“客官,外面雨凉,擦一擦手脸吧。”
林玄接过布巾。
“多谢。”
小二似乎又愣了一下。
他大概没想到,这位看起来不像普通江湖客的年轻人,会对他说“多谢”。
蚊道人站在屋里,看着小二退下去的背影,忽然道:“他好像很意外。”
林玄擦着手,淡淡道:“因为很多人觉得,对下人客气,是掉身份。”
“难道不是?”
“不是。”
蚊道人挑眉。
“那是什么?”
林玄把布巾放回盆边。
“是正常。”
蚊道人没有再问。
他忽然觉得,林玄这个人最麻烦的地方,不在于修为高,也不在于那根奇怪的铁棍。
而在于他说话太稳。
稳到不像是在争辩,而像是在陈述一件本来就如此的事。
你很难用“狂妄”“虚伪”“故作高深”这些词去形容他。
因为他既不装,也不躲。
到了午后,雨小了些。
听雨居的掌柜果然如颜路所说,是个厚道人。
掌柜姓周,四十来岁,圆脸,笑起来眼角有细纹。
他见林玄和蚊道人没有点太多菜,只点了两碗面、一碟青菜、一壶热茶,便主动让后厨多添了一勺肉臊。
“两位远道而来,别嫌弃小店手艺。”
林玄道:“已经很好了。”
周掌柜笑道:“客官不嫌弃就好。昨日小圣贤庄那边可热闹了,听说来了个厉害人物,把庄里不少高手都压住了。”
林玄吃面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蚊道人抬眼。
周掌柜似乎没察觉,只兴致勃勃地说:“我也是听送菜的老李说的。老李说,昨日儒家弟子练剑,有个外乡人路过,随手一棍,就把人剑势打散了。后来庄中几位长老出来,也没讨到便宜。”
林玄低头喝汤。
“有这事?”
“有啊!”周掌柜压低声音,“还说那人手里拿的不是剑,也不是刀,是一根铁棍。看着粗笨得很,可厉害得邪门。”
蚊道人看了林玄一眼。
林玄面不改色。
“也许只是传闻。”
周掌柜笑道:“江湖传闻,十句里有九句夸张。不过那位客官倒是客气,没伤人性命,也没砸庄里的东西。听说儒家那边也没生气,还留人喝茶。”
林玄道:“那挺好。”
周掌柜点头。
“是挺好。要是换作别的江湖高手,赢了就砸店、抢东西、摆架子,那才叫头疼。”
林玄笑了笑。
“那种人确实讨厌。”
周掌柜又看了他两眼,似乎觉得这年轻人说话舒服,便多聊了几句。
“客官也是江湖人?”
林玄道:“算是吧。”
“从哪儿来?”
“远地方。”
“往哪儿去?”
“还没想好。”
周掌柜哈哈一笑。
“江湖人嘛,走到哪儿算哪儿。只要手里有本事,哪儿都能吃饭。”
林玄道:“吃饭这事,本来就不该太难。”
周掌柜一愣。
“客官这话有意思。”
林玄道:“没什么意思。人活着,总得吃饭。做饭的人辛苦,端饭的人辛苦,种粮的人更辛苦。能让这些人安安稳稳做事,比多几个高手打架重要。”
周掌柜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些。
他看着林玄,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。
“客官说得在理。”
蚊道人放下筷子。
“你又开始讲道理了。”
林玄道:“没讲道理。只是说事实。”
周掌柜连忙道:“不碍事,不碍事。小的听着也觉得在理。”
林玄看了他一眼。
“掌柜的,你不用怕我。”
周掌柜一怔,随即苦笑。
“客官气场太强,小的不是怕,是……有点拘束。”
林玄道:“那就当我是普通客人。”
周掌柜点头。
“是,是。普通客人,普通客人。”
他说完退下去,脚步却比来时轻快了些。
蚊道人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道:“你刚才那句话,比昨日一棍打散剑势还厉害。”
林玄道:“别夸张。”
“我没夸张。”蚊道人道,“昨日你打的是剑势。今日你一句话,让一个掌柜觉得自己在被当人看。”
林玄沉默片刻。
“这本来就该是常态。”
蚊道人冷笑。
“常态?在你们那地方,或许是。在这里,不是。”
林玄道:“所以才需要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