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刚出海的时候她什么都没有准备——没有方向,没有目的,她原以为凭她的本事,上天入海都不在话下,结果第三天就被海风吹得吐了半条命,蹲在船尾干呕,感觉自己要交代在东海了。是路过的渔民看不过去帮了她。
那个渔民姓赵,是个寡言的汉子,只说了一句“坐稳了”,就把她带到了这座岛上。
岛很小,拢共几十户人家。
神兮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会——不会生火,不会烤鱼,不会认潮汐。是赵渔民一家手把手教她的,赵渔民教她怎么看天色辨风向,赵渔民的妻子教她怎么把鱼串在树枝上烤到不焦不糊,他们七岁的女儿阿禾教她怎么在潮水退去后的沙滩上捡海螺,哪个能吃哪个不能吃。
神兮学得很快,也学得很认真。有一天傍晚她坐在沙滩上,手边是一只烤好的海鱼,皮焦肉嫩,盐撒得恰到好处。她低头看了看那只鱼,忽然觉得有些意外——这双手竟然会烤鱼了。
她咬了一口,鱼肉很鲜,带着炭火的气息。
海浪一层一层地漫上来,又退下去。她坐在那里,看着潮水把沙滩上的字迹一遍一遍抹平,心里忽然生出一层很淡的欢喜——这三个月她只是坐在一座不起眼的海岛上,学会了生火、辨潮、烤鱼。
可这就是自由吗?
傍晚的时候,赵渔民的妻子会坐在屋前补渔网,阿禾蹲在旁边帮她递线,赵渔民在船上收拾渔获,偶尔抬头喊一声“禾儿,把那个篓子递过来”。
神兮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看着他们,心里会慢慢地浮起一些久远的东西。
有时候她会想起徐骁。那个在剑冢门前向她伸出手、在北凉王府的书房里说“北凉王府永远是你的家”的人。他站在院墙下跟赵渔民的身影偶尔会叠在一起——
有时候她会想起大姐,想起她给自己买好多衣服首饰,给自己做长寿面。想起徐渭熊虽然总爱嘴上说她,可她在外一有好东西就流水似的往她那里送。还有黄蛮儿蹲在她院子里仰头喊“神兮姐姐好看”。
有时候她也会想起徐凤年。想起她跟他最好的那段日子——他每次出门她都坐不住,总要跑到府门口去等。他每次都给她带东西,有时是芝麻糖,有时是糖人,有时是一册志怪话本。她坐在台阶上等他回来的时候,总想“他怎么还不回来”。
徐凤年在那个时候几乎就是她全部的期待。
她久违地想起了吴素。
那一天她坐在赵渔民家的门口,赵渔民的妻子正在给阿禾扎小辫。神兮看着阿禾扎起来的头发,忽然就想起了很小的时候,吴素也这样给她扎过头发。吴素的手指很轻,动作很柔,扎完了还要端详一下,然后说“真好看”。
她想起吴素坐在风云院的石阶上,夕阳照在两个人身上,跟她说:“女子自有天地,不该缚于一隅。你要去外面的世界看一看。”
那时候她还小,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。如今她终于走出来了,看见了天地,看见了海,看见了自由的样子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手里的烤鱼,眼眶微微热了一下。
那天傍晚她坐在火堆边,火光映着她的眼睛,她忽然笑了一下。
明天,是时候该离开了。
———
第二天清晨,神兮站在海边,准备跟着赵渔民的船出海。
船正要驶离,赵渔民的邻居月儿忽然从屋里跑出来叫住她:“姑娘!”
她跑得有些急,手里攥着一封信,递到神兮面前:“姑娘此去,可会路过青州?”
神兮接过信:“你可是有事?”
月儿抿了抿嘴,目光微垂:“想请姑娘替我送一封信到青州,西巷街第三户,一个叫宋尔的人。”
“他是?”
“我的青梅竹马。”她的声音低了一些,“我从前一心寻东海仙山,有负于他。如今阴差阳错,身体有恙,离不得东海的药材。此番便是让他不要等我了,寻个别的女子共度一生吧。”
神兮没有再多问,只把信收进怀里道了声:“好,我替你送到。”
月儿垂着眼:“……多谢姑娘。”
神兮上了船。船开出去的时候,她站在船尾回头看了一眼——阿禾站在岸边朝她挥手,越挥越远,最后变成一个小点,融进岛屿的轮廓里。
海风迎面吹来。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,又把它收进怀中。
青州。
她默念了一遍这个地名。下一站,就去青州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