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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烬昏了整整一天一夜。
太庙那一扑,他肋下和左肩的旧伤全崩了,血把里衣浸透,又被寒风一激,回到陆府时已经烧得人事不省。
沈清辞守在榻边,一步没离开。
陈医官剪开他染血的衣甲,重新清创、缝合、上药,忙了整整两个时辰。到最后,老人满头大汗地跪在沈清辞面前,声音发颤:
大人,将军的命保住了。可他这身子……是拿药吊着的。再受一次这样的震裂,神仙也难救。
沈清辞握着陆烬冰凉的手,贴在脸上,一句话都没说。
他只是守着。
守到天亮,守到日头升高,守到窗外的雪化了又落。
……
清辞……
榻上的人,是在第二日黄昏醒的。
那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,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。
沈清辞猛地抬头,眼眶瞬间红了。他扑过去,一把捧住陆烬的脸,手指都在抖:
陆烬?你醒了?你感觉怎么样?疼不疼?
陆烬缓缓睁开眼。
那双眼睛涣散、疲惫,却在看清他脸的那一刻,一点点聚焦,亮起一点微弱的光。
桂树……他气若游丝,开口第一句,还是那两个字,没事吧……
沈清辞的眼泪地涌了出来,死死握住他的手,贴在心口:
没事。
树没事,芽还在。
我也没事。
你不准再问了——你先管管你自己!
陆烬看着他通红的眼眶,唇角很轻地扯了一下。
我……死不了。
你还在呢……我舍不得死……
沈清辞的眼泪砸在他手背上,滚烫。他俯下身,额头抵住陆烬的额头,声音破碎:
你再敢扑一次试试。
再敢把我推开一次试试。
陆烬,我告诉你——
他哽咽着,一字一句:
你若真折在那庙里,我转头就把那两株桂树刨了,陪你一起埋。
我说到做到。
陆烬怔了怔,随即低低地笑了。那笑声虚弱,却温柔得要命。
那我……更不能死了……
我还没看你刨树呢……
……
陆烬醒来的第三日,沈清辞把那枚羊脂玉佩,摆在了他面前。
玉佩是从太庙带回来的。
羊脂白玉,通透温润,正面刻着一只展翅的玄鸟,背面刻着两头相斗的狼。玉质极好,是内廷御用的东西,寻常百姓别说拥有,连见都见不到。
这是玄鸟留下的。沈清辞声音沉冷,他说,先帝还有个儿子。
陆烬靠在软枕上,脸色依旧苍白,可那双眼睛却沉了下来。他伸手,接过玉佩,指腹一寸寸摩挲过背面那两头狼。
双生。他低声道。
沈清辞点头,转身从门外唤进来一个人——
老太监冯全。
冯全如今被安置在府里养着,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。可当他看见那枚玉佩时,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,浑身剧烈地抖了起来。
这、这……
老人扑过去,双手颤抖着捧起玉佩,老泪纵横,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呜咽:
双生佩……是双生佩啊——!!
先帝……先帝当年,确实得了两个皇子!!
满室死寂。
冯全跪在地上,抖得几乎坐不稳,一字一句,把那段被埋了十六年的秘辛,说了出来:
十六年前,淑妃娘娘诞下一对双生子。
双生夺嫡,历朝大忌。先帝怕了,怕两个孩子将来手足相残,更怕有人拿做文章,动摇国本。
所以先帝下密旨——将两个孩子,分别送走。
一个,交给老奴,逃往江南,改名顾璟。
另一个,交给一位姓韩的老臣,逃往北境,隐姓埋名。
临走前,先帝命人打造了一对双生玉佩,两个孩子各持一枚。两枚玉佩的纹路,合在一起,能拼成一只完整的玄鸟——那是只有先帝血脉,才能对上的印记。
老人说到这里,猛地抬起头,看向沈清辞,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:
可老臣走到半路,就了!
孩子……孩子被玄鸟截走了!!
老奴这些年,夜夜梦见那孩子,梦见他被人牵着,走在雪地里……老奴该死啊——!!
他重重磕下头去,额头砸在青砖上,磕出了血。
沈清辞的呼吸,猛地一滞。
他猛地转过身,冲出房门,直奔皇宫。
……
御书房内。
小皇帝李承璟听完沈清辞的话,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。
他坐在龙椅上,小手死死攥着扶手,指节捏得发白,半天没说话。
许久,他缓缓抬起头,看向沈清辞,声音发抖:
沈先生……你的意思是,这世上,还有一个我?
沈清辞单膝跪地,声音沉重,陛下,玄鸟手里那个孩子,与您是双生兄弟。
他身上,有和您一样的七星痣。
他手里,有和您一样的双生玉佩。
李承璟的呼吸急促起来。
他猛地伸手,从怀中贴身的锦囊里,颤抖着取出一枚玉佩——
羊脂白玉,正面玄鸟,背面双狼。
和沈清辞带回来的那一枚,一模一样!
沈清辞双手捧着自己那枚,递过去。
两枚玉佩,并排放在御案上。
一声极轻的契合声。
两枚玉佩的边缘,严丝合缝地拼在了一起,正面那只玄鸟,双翼相连,拼成了一只完整的、振翅欲飞的鸟。
——合璧了。
满殿死寂。
李承璟死死盯着那两枚合在一起的玉佩,眼眶一点点红了。
他才十六岁。
他本该是个寻常的帝王,本该在沈清辞和陆烬的护持下,慢慢长大,慢慢学着做一个好皇帝。
可现在,有人告诉他——这世上还有一个他。
一个被仇人养了十六年、随时会被推出来、把他从龙椅上拽下来的。
沈先生。少年天子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让人心惊的平静,那个孩子……是我的哥哥?
沈清辞抬头,他与您同日而生。
李承璟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御案上的烛火,燃尽了半截。
然后,他缓缓站起身。
少年走下御阶,亲手将那两枚合璧的玉佩,捧了起来。他的手还在抖,可他的背,却挺得笔直。
若他真是我哥哥,他一字一句,声音哽咽,却字字清晰,我认。
我李承璟,不是容不下一个哥哥的人。
但——
他猛地抬起头,那双眼睛里,燃起一簇与年龄不符的、灼热而倔强的火:
玄鸟想借他的手,乱我江山,逼我退位——
他休想。
三日后,城门口。
朕亲自去会一会这个哥哥。
也亲眼看一看——
那只藏了十二年的鸟,到底长了副什么心肠。
沈清辞看着他,眼眶一热,重重抱拳:
臣,陪陛下一起去。
……
三日后,永定门。
雪后初晴,天光惨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