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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,撑着断枪,猛地站起。
断枪横扫,枪身与刀刃相撞,火星迸溅。
他一步不退,一枪一枪,硬生生在数十人的包围圈里,凿出一条血路。
雨越下越大。
桂花被雨打落,纷纷扬扬地盖在血泊上,像是给死者的尸体,盖了一层金黄的被子。
柳七的脸色,终于变了。
他没想到,这个中毒未清、浑身是伤的男人,竟然能撑到现在。
一起上!剁了他——!
他嘶吼着,亲自扑了上来。
……
山下,地窖口。
沈清辞死死攥着那枚鹰笛,听着山上传来的喊杀声,浑身发抖。
半个时辰……他喃喃着,抬头望向雨幕中的后山,已经过了……
我要上去。
大人!周凛一把拦住他,将军说了,让您守着——
放开!
沈清辞一把甩开他,红着眼,嘶吼:
他在上面流血!我在
我办不到!
他猛地转身,抽出腰间短刃,就要往上冲。
就在这时——
呜——!!
一声低沉的号角声,忽然从山道的另一侧炸响!
不是柳七的人。
是北境的冲锋号!
沈清辞瞳孔一缩,猛地转头。
雨幕中,一队铁骑如黑色洪流般冲上山坡,为首之人银甲白马,长枪如龙,嘶吼声震彻山林:
九镇黑水镇!秦岳麾下——前来接应!!
奉沈大人之命,护少主,诛余孽!!
——秦岳的兵,到了。
他们竟是抄了水路,日夜兼程,比沈清辞预想的,快了整整两天。
沈清辞的眼眶,瞬间红了。
是秦老将军……他喃喃着,握紧短刃,嘶吼,所有人,跟我上——!!
救将军!诛余孽!!
……
山坡上,血战正酣。
陆烬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。
血顺着额头淌下来,糊住了眼睛。他的左肩几乎抬不起来,肋下的伤口每呼吸一次都疼得钻心。
可他一步不退。
断枪所过,血肉翻飞。
——清辞还在山下。
——他答应过他,半个时辰。
——他不能食言。
柳七的短刀,狠狠砍在断枪的枪身上,震得陆烬虎口崩裂,血顺着枪杆淌下来。
陆烬,你撑不住了。柳七狞笑,你看看你,浑身是血,连站都站不稳——
你拿什么跟我打?
陆烬抹了一把脸上的血,咧开嘴,牙齿被血染得通红。
我拿这条命。
轰——!!
他猛地将断枪往地上一杵,借力跃起,整个人如一头暴起的黑豹,断枪直取柳七咽喉!
柳七脸色骤变,仓促闪避,却被枪尖划破了脖颈,血瞬间涌了出来。
你——!
他捂着脖子后退,惊恐地看着陆烬。
就在这时——
杀——!!
沈清辞的嘶吼,从山坡下炸响!
他带着人冲了上来,短刃直取柳七后心!
柳七腹背受敌,一个分神,陆烬的断枪已经贯穿了他的咽喉!
枪尖从后颈透出,血溅在桂花上。
柳七瞪大了眼睛,喉咙里发出的声响,直挺挺地倒了下去。
他的眼睛还睁着,映着漫天飘落的桂花,和那片灰蒙蒙的雨幕。
——风字营,最后一条狗,死了。
……
雨,渐渐停了。
陆烬拄着断枪,单膝跪在泥泞里,浑身是血,几乎站不稳。
沈清辞冲上来,一把扶住他,手抖得几乎抱不住,眼泪疯狂地往下掉:
陆烬……陆烬你看着我……
陆烬抬起头,看着他,那张脸上全是血和雨水,可那双眼睛,却亮得惊人。
清辞……
他声音微弱,却扯出一丝笑:
我……回来了。
半个时辰……没超时……
沈清辞的眼泪砸在他脸上,死死抱住他,哽咽得说不出话:
你混账……你又是伤……你答应过我……
答应过……陆烬靠在他肩上,气若游丝,却固执地,一字一句说完,你站着……我挡着……
我……做到了……
说完,他的眼睛一闭,彻底昏死过去。
陆烬——!!
……
地窖的门,被缓缓推开。
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,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。
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衫,眉目清秀,眉眼间,竟依稀有几分先帝的影子。
他看着满山坡的血,看着跪在泥泞里、被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死死抱着的人,看着那场终于停了的桂花雨,眼眶红了。
顾三娘拄着断扁担,走到他身边,哑声道:
少主,出来吧。
这位,就是沈大人。
他和你父亲……是先帝托付的人。
少年缓缓走出地窖,在满地金黄的桂花中,一步一步,走到沈清辞面前。
然后,他撩袍,跪了下去。
顾璟……少年的声音在发抖,却字字清晰,叩见沈大人。
先帝遗诏,监国玉印,皆在大人手中。
顾璟……愿听大人安排。
沈清辞抬起头,看着跪在桂花雨里的少年,看着那张和先帝有几分相似的脸,眼底一片湿热。
他缓缓起身,扶起少年,声音嘶哑,却字字清晰:
起来。
你是先帝的血脉,是大梁的少主。
我沈清辞,今日来,不是为了权。
是为了护你活着。
活着,去看这江山,重新干净一次。
桂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,落在三人身上,落在满地血泊上,像是一场金色的雪,盖住了所有的伤痛与血腥。
而山下,秦岳率军肃清了残余的余孽,漫山遍野的桂花林里,终于恢复了久违的宁静。
沈清辞抱着昏死过去的陆烬,站在桂花雨里,抬起头,望向江南灰蒙蒙的天空,眼底一片沉静。
——秋娘。
你看见了吗。
桂花开了。
我们来看了。
也把该救的人,救下来了。
风过桂林,落花如雨。
像是谁,在天上,轻轻应了他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