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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南的雨,和京城不一样。
京城的雪是硬的,砸在脸上像刀子。江南的雨是软的,绵密、温润,落在青石板上,洇开一圈圈深色,像谁在天地间,一笔一笔地洇着墨。
沈清辞和陆烬带着三百轻骑,日夜换马,用了整整六天,才赶到江南地界。
越往南走,寒意越淡。
第六日清晨,他们穿过一片竹林,眼前豁然开朗——
漫山遍野的桂花林,铺展在烟雨里。
金黄的、细碎的花瓣,密密匝匝地缀满枝头,被雨水一打,纷纷扬扬地落下来,落在马背上,落在肩头,落在青石板路上,铺了厚厚一层。
风一吹,又卷起来,像一场下不完的、香喷喷的雨。
沈清辞勒住马,怔怔地望着那片桂花林,眼底一热。
——秋娘。
她说过,江南的桂花开了,要他来看。
如今他来了。
可她已经葬在了这片桂花林里,坟头的那株金桂,是沈清辞亲手栽下的,此刻也在落花。
清辞。陆烬在身侧开口,声音很轻。
沈清辞没有回头,只是抬手,接住一片飘落的桂花,捏在指尖。
花瓣细碎,金黄,带着江南特有的、温润的甜香。
陆烬。他声音发哽,我们来了。
来看她的花。
陆烬没有说话。
他策马靠近,伸手,覆住沈清辞捏着花瓣的那只手,十指相扣,握得死紧。
……
桂林深处,一座不起眼的别院。
院门紧闭,门环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铜锁。门前两株老桂,落花铺了满地,像是无人来扫。
可沈清辞一眼就看见了——
门框上,插着一枝桂花。
和当年秋娘留在他门框上的那一枝,一模一样。
是暗号。他翻身下马,声音发紧,顾三娘在告诉我们,她还活着。
话音未落,院门一声开了。
一个浑身是血的妇人,拄着一根断了的扁担,站在门后。
她头发散乱,半边脸被打得青紫,胳膊上缠着破布,血把布浸透了。可那双眼睛,依旧锐利、泼辣,像一头护崽的母狼。
——顾三娘。
沈大人。她哑着嗓子,咧嘴一笑,牙上还带着血,你他娘的,总算来了。
沈清辞喉头一哽,冲上去一把扶住她:
人呢?
在后山地窖里,藏着呢。顾三娘喘着气,身子一软,几乎栽倒,少主没事,我护得住。可那群老鼠……
她啐了一口血水,眼底闪过狠色:
柳七带了两百多号人,把后山围了。他们不知从哪儿得的信儿,知道少主在这儿。
我的人折了大半,粮也断了。再撑两天,我们全得死在这儿。
陆烬拄着断枪走上前,脸色苍白,却声音沉稳:
柳七的人,屯在哪儿?
后山南坡的废弃茶寮。顾三娘说道,那儿三面是竹林,只有一条道能上去。
陆烬点头,转头看向沈清辞,你留下护人,我上去。
不行。沈清辞一把攥住他的手腕,你的伤——
清辞。
陆烬打断他,看着他,眼底一片沉静的、不容置疑的固执:
你在回来。
这回,换我挡在你前面。
沈清辞的眼眶红了。
他死死盯着陆烬那张苍白的脸,盯着他胸前还在渗血的绷带,喉结滚了半天,最终,一点一点松开了手。
半个时辰。他声音嘶哑,我只给你半个时辰。
你若下不来——
我就上去找你。陆烬接上他的话,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,我知道。
你每次都这么说。
每次都做到。
……
后山南坡,废弃茶寮。
雨还在下,桂花被雨打落,铺了满地金黄。
柳七站在茶寮的屋檐下,手里把玩着一柄短刀。
他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,面容普通,扔进人堆里绝对找不出来。可那双眼睛,却阴冷得像毒蛇。
——风字营最后一条狗。
柳当家。一名手下匆匆跑上来,山下有动静!一队人马摸上来了,打的是陆烬的旗号!
陆烬?柳七挑了挑眉,随即狞笑,那个中毒快死了的废物,也敢来江南?
他带了三百人驻在山下,自己领着几十个,摸上来了!
几十个?柳七哈哈大笑,他真当自己是铁打的?
他一挥手,眼中杀意翻涌:
传令——放他们上来。
我要在少主面前,把陆烬的脑袋,一颗一颗,剁碎了喂狗。
让那位少主亲眼看看,什么叫——
断了他的根。
……
茶寮前的一片空地,被雨水洗得泥泞。
陆烬提着那杆断枪,一步一步,走了上来。
他身后,只跟着二十名斥候营精锐——其余的人,被他留在了山下,护着沈清辞和地窖里的少主。
雨打在他身上,伤口泡了水,疼得钻心。可他的背,依旧挺得笔直。
柳七站在茶寮前,看着他,嗤笑一声:
陆将军,久仰。
可惜,你今天得死在这儿。
陆烬没有答话。
他只是缓缓抬起手,将那杆断枪,横在身前。
枪身上,还残留着承天门那一夜的血迹,干涸了,又被雨水洇开,在泥地上拖出一道淡淡的红。
你叫柳七?陆烬终于开口,声音嘶哑,却冷得像冰。
鬼手是我杀的。陆烬一字一句,李珩是我废的。
现在,轮到你了。
狂妄!
柳七脸色一沉,一挥手:
杀——!
数十名黑衣人同时扑上,刀光如雪,杀气冲天。
陆烬一步不退。
断枪爆发出一片雪亮的枪影。
他每一枪刺出,必有一人倒地。雨水混着血水,在他脚下积成一小滩,又被雨水冲开。
可他的伤——
左肩的箭伤,肋下的刀伤,大腿的旧创,在雨水和剧烈动作下,全部崩裂。
血把玄色劲装浸透,顺着甲叶往下淌,在泥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、刺目的红。
将军!您退!一名斥候嘶吼着,替他挡下一刀,却被当场劈死。
陆烬目眦欲裂,一枪挑翻那人,嘶吼道:
谁让你挡的——!
将军!另一名斥候红着眼,您是我们的天!您不能死!
陆烬的喉结滚了滚,眼眶通红,却吼了回去:
我死不了!
清辞还在山下等我——
我死不了!!
他一枪横扫,逼退三人,却因为用力过猛,眼前一黑,踉跄着单膝跪地。
就是现在!
柳七抓住机会,短刀如电,直取陆烬后心!
将军——!!
几名斥候同时扑上去,用身体挡住了这一刀。
血溅在陆烬脸上。
滚烫。
陆烬抬起头,看着那几个替他挡刀、倒在血泊里的年轻人,眼底那片嗜血的火,彻底烧疯了。
柳七——!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