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户部衙门的灯,亮了三天三夜。
沈清辞没有合眼。
满屋子的卷宗堆得像小山,他从最底层往上翻,一笔一笔地核,一页一页地抠,把那十二年被改过的账目,一寸一寸地翻出来。
林知年趴在桌上,眼睛熬得通红,手里还抱着一摞册子,嘴里念念有词:永昌十二年经手军粮的,一共十九人。十二年了,死了十四个,失踪三个,还剩两个——一个疯了,一个瘫了。
死的怎么死的?沈清辞头也不抬。
病故。林知年翻着册子,急病、暴病、旧疾复发……反正都是病。
沈清辞冷笑一声,笔尖在纸上重重一划,我爹也是。
陆烬端着一碗热粥从门外进来,玄色大氅上落满了雪。他把粥搁在沈清辞手边,声音低哑:
等会儿。
你三天没吃东西了。
沈清辞抬起头,正对上陆烬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。他愣了一下,接过碗,低头喝了两口,又放下了。
陆烬,你说这世上,怎么会有那么多的人。
陆烬没说话,只是伸手,把他额前一缕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,指腹蹭过他眼下的青黑。
因为他们挡了别人的路。他声音很低,等这事了了——我陪你给这些人,一个个立碑。
沈清辞的心口猛地一酸。
他正要开口,林知年忽然了一声。
不对。
怎么了?
林知年手里举着两本册子,脸色煞白,手指抖得几乎拿不稳。
清辞,你看这个。
他把册子摊在桌上,指着其中一行。
周敬,永昌十二年的仓场侍郎,那批军粮的经手人之一。名录上写着——永昌十二年冬,病故。
可我在查京郊地契时,翻到这份。
他翻开另一本,指着末尾的签名和朱红私印:
永昌十三年三月,京郊三十亩良田,卖主签名——周敬。
屋子里死一般寂静。
沈清辞缓缓低下头。
他的目光落在那个签名上,一寸一寸地挪过去。
那两个字,写得极工整,笔锋之间带着一股熟悉的、属于读书人的执拗。
永昌十二年冬,周敬病故。
永昌十三年三月,周敬签字卖田。
沈清辞的手指,一点点攥紧了笔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眼底那片熬了三天三夜的血丝里,猛地燃起一簇冷而锋利的光。
死人——
他一字一句。
不会签字。
……
周敬没死。沈清辞站起身,他是诈死。
诈死?林知年瞪大了眼,可他坟都在城西——
坟是空的。陆烬已经转身往外走,我去挖。
半个时辰后,消息传回。
城西周敬的坟,撬开棺材,里面只有几块石头和一身旧衣。
坟是空的。
人早就跑了。
他手里有东西。沈清辞站在窗前,声音冷得像冰,我爹当年查出那笔账,知道自己必死。他不会白死——他一定把真正的证据,托付给了最信任的人。
周敬是我爹的至交。他转过身,当年在户部,周敬管仓场,我爹管浙江司。两人共事十年,情同手足。
我爹死前把东西交给他,让他逃。周敬为了保命,诈死出家——躲了十二年。
林知年倒吸一口凉气:那、那去哪儿找他?
陆烬掀开车帘,外头风雪正急。
找到了。
他摊开一张纸,上面画着城外的一处地形。
净觉寺。十二年前,寺里来了个中年男人,剃度出家,法号。不说法,不见客,只扫院子、劈柴、抄经。
形貌、年岁、口音,与周敬——全部相符。
沈清辞一把抓起大氅:
……
城外三十里,净觉寺。
雪后山路难行,马车走不了,两人弃车骑马。
风裹着雪粒子打在脸上,像刀子割。沈清辞裹紧了大氅,还是冻得指尖发僵。
陆烬走在前面,忽然勒住马,翻身下来,把自己的狐裘解下,不由分说地裹在他身上。
你不冷?沈清辞皱眉。
我练武的。陆烬翻身上马,坐到他身后,双臂从两侧环过去,握住缰绳,把他整个圈进怀里,你手凉。
沈清辞靠在他胸前,听着那颗沉稳有力的心跳,紧绷了三天的神经,终于松了一瞬。
陆烬。
若周敬真是我爹托付的人……
那就说明你爹十二年前,就已经把路铺好了。陆烬低下头,下巴抵在他发顶,他信你。他知道,你一定会查下去。
沈清辞的眼眶一热,闭上眼,没再说话。
……
净觉寺很破。
庙门歪斜,墙皮剥落,院子里积着厚厚的雪,只有一个老和尚正弓着背,一下一下地扫着。
听到脚步声,老和尚抬起头。
那是一张六十来岁的脸,皱纹深刻,眼角耷拉着,眼神浑浊得像一潭死水。
他看到沈清辞的那一瞬,扫帚地掉在了雪地里。
……你。
沈清辞走上前,从怀中取出那半块木牌,摊在掌心。
周伯父。
老和尚浑身一震,踉跄着后退两步,撞在身后的老槐树上。
我不认识你。他声音嘶哑,转身就要走,施主认错人了。
我爹叫沈砚。沈清辞站在雪地里,声音很轻,却一字一句,永昌十二年冬,他在槐树下埋了一坛杏花白,说等他儿子中了进士再挖出来。那坛酒,是您和他一起埋的。
埋完之后,您说了一句话——
沈清辞顿了顿。
您说:砚兄,若你哪天不在了,这坛酒,我替你儿子守着。
老和尚的脚步,猛地停住了。
他背对着沈清辞,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。
许久。
一声极轻的、像是骨骼断裂般的声响。
那个弓了十二年的背,一点点垮了下去。
老和尚转过身,已是泪流满面。
他一声跪倒在雪地里,双手死死抓住沈清辞的衣摆,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了十二年的、撕心裂肺的恸哭:
清辞……
你爹……他死得冤啊——!
……
禅房里,炭火微弱。
周敬——或者说,了尘和尚——枯坐在蒲团上,双手颤抖着,从佛像后取出一只锈迹斑斑的铁匣。
铁匣上挂着一把铜锁,锁孔里灌满了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