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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将军一身鎏金战甲,策马行至隘口之下,目光扫过满目狼藉的战场。石墙箭痕密布,地面浸透暗红血渍,守卒们甲胄破损、满身血污,却依旧握刀挺立,无一人退缩。再看向陆续运抵的粮草、箭矢与伤药,老将眼底怒意翻涌。
他勒住马缰,沉声喝问:“前线激战半日,为何正规补给迟迟不到?反倒要靠行商接济?”
负责统筹物资转运的几名官吏、兵卒慌忙上前垂首应答,神色慌乱,支支吾吾只推说“战线繁杂、调配不及”,言语间漏洞百出。
周将军半生戍守边关,阅人无数,岂会看不出其中猫腻。他冷哼一声,声如洪钟,震得周遭空气都似一颤:“外敌压境,数万蛮兵叩关,尔等不思同心御敌,反倒在后方推诿拖延、暗中掣肘!北境将士浴血沙场,竟要受自己人算计,这般行径,与通敌何异!”
话音落下,他当即下令:“来人,将这批负责转运的人员尽数收押,仔细盘查!战时调度容不得半分徇私舞弊,查清楚幕后主使,军法论处!”
随行亲兵立刻上前,将几名心虚不已的涉事人员押走。暗处依附陈校尉的眼线吓得魂飞魄散,缩在人群中不敢动弹,心中清楚,今日之事败露,临荒关那边的谋划怕是要出岔子。
处置完后方乱象,周将军转身看向迎上前来的陆烬,神色稍缓,却依旧带着凝重:“你麾下将士以区区数十人,硬挡数万蛮兵轮番猛攻,死守前沿半日,忠勇可嘉。如今援军与补给皆至,你们暂且轮换休整,养足气力。”
“末将谢过将军。”陆烬拱手行礼,肩头旧伤被战甲摩擦,隐隐作痛,他却面不改色,“蛮军攻势未减,恐不会给我们太多喘息之机。”
“老夫知晓。”周将军望向谷外黑压压的敌军,眉头紧锁,“蛮族此番倾巢而出,意在一举冲破黑风口。方才盘查得知,对方兵力近万,分三波轮换冲锋,打算耗垮我们的防线。我已传令全线收紧布防,各隘口互为支援,死守谷道,拖到入夜,蛮兵不擅夜战,攻势自然会弱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陆烬,语气带着几分赏识与托付:“你胆识、谋略、身手皆是拔尖,这支队伍也久经苦战,战力不俗。休整半个时辰后,依旧驻守这处主隘口——此地是谷道咽喉,交由你,老夫放心。”
能得主将当众托付重任,无疑是极大的信任。周遭其他队伍的兵卒纷纷侧目,看向陆烬的目光里,多了敬畏。那些暗中想看他覆灭的势力,此刻更是束手无策,有周将军撑腰,明面上再想打压,已然全无可能。
“末将定不负将军所托,死守咽喉,绝不后退半步!”陆烬郑重应下。
众人迅速轮换,一半人退守隘口内侧避风处,抓紧进食、饮水、包扎伤口、短暂休憩;另一半人坚守防线,与新来的援军并肩御敌。谷外的蛮族首领见大靖援军抵达,又听闻后方补给已然到位,脸色愈发狰狞,嘶吼着下令再度发起猛攻。
新一轮厮杀再度开启。
有了充足物资与轮换兵力,防线压力骤减。箭矢源源不断送上箭楼,滚木礌石随用随补,守军进退有度,攻防从容。蛮兵一波波冲锋,一次次撞在坚固的防线之上,除了遗落遍地尸体,始终无法靠近隘口石门半步。
激战从正午延续到黄昏。夕阳西下,残阳将黑山与荒原染成一片赤红,蛮族士卒连日奔袭、持续强攻,体力早已透支,冲锋势头渐渐萎靡。蛮将看着久攻不下的谷口,又忌惮夜幕降临后己方不擅夜战的短板,不甘地吹响了收兵号角。
潮水般的蛮兵缓缓后撤,退回荒原深处,黑风口谷道终于迎来短暂的平静。
持续整日的血战落幕,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、汗味与尘土气息。将士们瘫坐在石墙下,浑身脱力,不少人伤口还在渗血,却都长长舒了一口气,紧绷了一日的神经终于得以放松。
陆烬逐一清点人数、查验伤势。四十三人的队伍,轻伤者二十一人,重伤者七人,万幸无一人阵亡。能在数万敌军连日猛攻、又遭后方算计的绝境下,保全所有人性命,已是天大的侥幸。
“安排重伤弟兄送入后方伤营救治,轻伤者就地处理伤口。今夜加强警戒,分多层巡哨,防备敌军趁夜偷袭。”陆烬有条不紊地安排后续事宜,疲惫爬满眉眼,却依旧身姿挺拔。
忙完所有事务,天色已然彻底黑透。黑风口的晚风比白日更寒,卷着血腥气穿谷而过。陆烬独自走上最高的箭楼,凭栏远眺。荒原漆黑一片,唯有零星的篝火点点闪烁,那是蛮族临时驻扎的营盘。
他抬手抚过手臂上一道新添的刀伤,伤口皮肉翻卷,火辣辣地疼。一路从京畿走到北境,明枪暗箭、刀兵战火从未停歇,可每一次绝境,总有人在暗处伸出援手。
他心中清楚,今日商队送来物资、周将军提前察觉调度猫腻,背后定然是沈清辞所为。
相隔千里,身处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。对方养在京华深宅,本可冷眼旁观一切,却屡屡为自己破了心中防线,冒险出手相助。
两世恩怨横亘在前,恨意、亏欠、牵绊、怜惜纠缠不清。今生他一心变强,只想护对方周全,偿还前世血债,可如今看来,反倒屡屡让对方为自己忧心、涉险。
“沈清辞……”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,声音被狂风揉碎在夜色里,“这份情,我记下了。待到北境战事平息,我必会回去。”
箭楼之上人影孑然,心事沉沉。
同一时刻,上京沈府清辞苑。
夜色深沉,烛火摇曳。沈清辞端坐案前,指尖捏着刚送到的消息,听闻黑风口大战落幕,前线守住隘口,陆烬一行人全员幸存,连重伤者也得到妥善救治,高悬多日的心,终于彻底落地。
连日劳心费神,他眼底泛起淡淡的青黑,面容也添了几分倦色,可紧绷的嘴角,难得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松弛。
“总算平安了。”他低声自语,语气里有释然,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。
青禾站在一旁,笑道:“公子一番安排总算起了作用。周将军查出后方克扣补给的乱象,严惩了涉事之人,北境军中那些依附京畿派系的势力,短期内再也不敢肆意妄为了。”
“只是暂时罢了。”沈清辞轻轻摇头,眼底重归清冷,“李怀安身居京畿要职,背后又有二皇子撑腰,根基深厚。北境那些人不过是爪牙,爪牙受挫,主谋依旧安然无恙。算计,不会就此停止。”
他看得通透。今日一场风波,不过是暂时打断了对方的阴谋,想要彻底摆脱纠缠,依旧难如登天。
“那我们接下来……”
“按兵不动。”沈清辞打断她,“此番出手已是冒险。周将军虽为人正直,可军中耳目众多,继续插手,迟早会被二皇子一党察觉,连累沈家。如今前线危机暂缓,我们只需静静观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