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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夜安稳度过,营中再无突发事端,可那份潜藏在空气里的紧绷感,却半点未曾消散。清晨的号角如期吹响,长短有致的声响划破晨雾,数万兵卒按着既定规程起身、整队、集结,只是不少人列队之时,目光总会下意识扫向陆烬所在的方位。昨日清晨那场惊天构陷犹在眼前,众人亲眼见证他从云端跌入绝境,又凭着一己之力层层拆解陷阱,洗清满身污名,这份临危不乱的定力与缜密过人的心思,早已让营中上下对他改观。昔日的钦佩之外,又多了几分敬畏,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惋惜,人人都知道,这位风头正盛的少年什长,已然彻底得罪了手握实权的李参军,往后在军营里的日子,注定不会太平。
陆烬一如往日,穿戴整齐戎装,动作利落沉稳,面上不见半分异色。昨日风波过后,前来依附的几名新兵如今正式归入他的小队,连同最初四名一路相随的兄弟,麾下已有九人。列队之时,九人自觉聚拢在他身侧,身姿挺拔,眼神坚定,经过昨日一役,众人彼此间的信任又厚重了数分。陆烬侧过头,目光扫过身边每一张面孔,低声叮嘱,声音压得极低,只在小队范围内传开。“今日起,值守、操练、出工,所有人结伴而行,不可单独行动。营中各处言语繁杂,无论听到何种流言、何种挑拨,一概充耳不闻,切莫与人争执。物资领取、任务分派之时,安分守己,不争不抢,对方若刻意刁难,暂且隐忍,不必硬碰。”
众人纷纷点头应下。他们都明白陆烬的顾虑,李参军当众折了颜面,绝不会善罢甘休,明面上无法再罗织重罪栽赃,便定会在日常琐事里暗中使绊,军营之中层级分明,上官想要刁难下属,手段繁多,防不胜防。
全队集结完毕,赵校尉按例登台训话。他目光扫过整支新兵队伍,最后落在陆烬身上,停留片刻,语气平和地说起昨日案件的后续。“昨日营中发生诬告栽赃一案,相关情形诸位已然知晓。本部已下令严查昨夜潜入营帐之人,目前线索尚浅,但此案不会就此搁置,定要追查到底,还当事人一个彻底的公道。军中法度,容不得蓄意构陷,也容不得徇私枉法,望所有人引以为戒,恪守本分。”
几句话说得公允持正,既安抚了人心,也隐隐敲打了营中一众心思活络、依附派系之人。站在队列前排的李怀安面色淡淡,指尖却在袖中悄然攥紧。赵校尉这番话,明着是整肃军纪,实则句句指向他,摆明了是要盯着此事,不让他再肆意行事。他心中冷意翻涌,却也不便当众发作,只能暂且隐忍。昨日栽赃之计全盘落空,还落得一身嫌疑,如今有赵校尉暗中照拂,想要再用重罪构陷陆烬,已然行不通。但他执掌新兵营日常事务多年,手中权柄不小,不必再行险招,只需借着分内职权层层刁难,日积月累之下,照样能磨去对方的锐气,让其在营中寸步难行。
训话结束,各队按安排开启日间操练。新兵营的操练分为弓马、步战、队列、体能数项,划分不同场地依次进行。今日第一轮任务是负重越野,按照规制,新兵每人背负二十斤辎重,绕着营外山道往返两圈,全程不得懈怠,快慢优劣皆会记录在册,纳入平日考评。往日里任务分配皆是按队轮流,次序固定,可今日负责分派任务的队官,在清点队伍之时,刻意将陆烬所在的小队单独划分出来,指派了整条山道中最为崎岖陡峭、乱石遍布的一段路线,其余队伍则走平坦好行的主路。
明眼人一眼便能看出这是刻意针对。同队几人当即面露愠色,脚步顿住,想要出声理论,却被陆烬抬手拦下。他微微摇头,示意众人不必动怒,随后上前接过分发的辎重包裹,稳稳背在肩头,语气平静无波。“服从安排,出发。”
九人见状,只得压下心头不满,依次背起辎重,跟在陆烬身后,踏入了那条艰险难行的山道。山道两侧草木丛生,路面坑洼不平,碎石遍布,脚下稍有不慎便容易打滑摔倒,再加上二十斤重物压在肩头,不过半程,不少人便已是气息粗重,额角渗满冷汗。陆烬走在队伍最前方,步伐稳健,呼吸绵长,两世沙场练就的根基,让他远超寻常新兵。他一边前行,一边留意身后众人的状态,遇到湿滑路段,便出声提醒,遇到陡坡险坎,便伸手帮扶,一路之上,队伍虽行进缓慢,却始终整齐有序,无人掉队,也无人抱怨半句。
山道旁的树荫里,两名李怀安的心腹亲兵隐在暗处,远远观望。见陆烬一行人默默承受刁难,不曾有半句怨言,也不曾借机闹事,亲兵低声交谈起来。“大人料得没错,这少年倒是能忍。这般刻意改派路线,换做旁人,多半早已愤懑不平,四处抱怨,他却半点动静都无。”
“越是能忍,越是难缠。”另一人眉头微蹙,“大人吩咐了,今日只是第一道刁难,接下来的值守、夜巡、杂役,全都要层层加码。他能忍一时,忍不了日日磋磨,待到身心俱疲,锐气尽失,自然也就掀不起风浪了。”
两人低语几句,见山道上队伍渐渐走远,便悄然退去,回去向李怀安复命。
陆烬并非察觉不到暗处的窥探,也并非不知这是对方步步紧逼的手段。他心里清楚,硬碰硬只会落入对方圈套,一旦借机生事,便会被安上违抗军令、聚众闹事的罪名,到时候有理也说不清。如今隐忍退让,不是怯懦,而是以静制动。对方依仗职权百般刁难,皆是旁枝末节的小事,构不成重罪,只要自己严守军纪,行事无懈可击,对方便始终抓不到致命把柄。
整整一个时辰,负重越野任务结束。陆烬带领全队准时返回营地,所有人虽满身尘土,衣衫被汗水浸透,却依旧列队整齐,向主事队官复命。队官本以为此番刁难之下,这支队伍必然士气低落、怨言四起,见众人神色平静,各司其职,心中不由得暗自诧异,面上却依旧冷硬,草草登记考评,便挥手让众人退下休息。
短暂休整过后,第二项操练开启。步战对练本是两两分组,自由搭配,可今日负责编排分组的武官,又一次刻意安排。陆烬武艺高强,营中新兵无人能与之抗衡,往日对练之时,旁人都不愿与他一组,免得频频落败难堪。今日这名武官偏偏接连指派营中几名身强力壮、脾气火爆的士卒轮番与陆烬对练,且下令不许留手,全力比拼。一场对练结束,不等陆烬喘息,下一组对手便即刻上场,轮番车轮战,摆明了要消耗他的体力。
周遭围观的新兵越聚越多,都看出了其中刻意。有人暗自叹息,觉得陆烬太过可怜,明明一身本事,却屡屡被上官针对;也有依附李参军派系的人冷眼旁观,暗自窃喜,只盼着他体力不支,当场落败出丑。
陆烬从容接下安排。步战对练,讲究招式、力道与耐力,他根基扎实,招式攻防有度,纵使接连对战数人,气息依旧稳当。他出手极有分寸,点到即止,既分出胜负,又不曾出手伤人,恪守军中切磋的规矩。一轮轮对战下来,轮番上阵的对手纷纷力竭退下,陆烬依旧身姿挺拔,不见半分疲态。
负责编排的武官站在场边,脸色愈发难看。本想借着车轮战拖垮对方,没想到反倒衬得陆烬实力超群,愈发耀眼。他心中不甘,却也找不到借口再继续为难,只能悻悻挥手,结束了本轮对练。
一日操练下来,明里暗里的刁难接踵而至。分派最繁重的营中杂役,安排最冷僻、值守时间最长的岗位,领取物资之时故意克扣份额,就连膳食也被暗中调换,分到最差的饭菜。一桩桩,一件件,细碎却磨人。陆烬麾下众人个个憋了一肚子火气,待到一日劳作尽数结束,回到营帐之中,终于有人忍不住开口。
“陆兄弟,这般下去不是办法。他们日日这般刁难,刻意针对,我们处处隐忍,岂不是任由对方拿捏?”
“明明我们安分守己,从未做错分毫,却要平白受这些委屈,实在令人憋屈。不如我们去找赵校尉陈情,请校尉大人主持公道。”
营帐之内,众人你一言我一语,心绪难平。连日被刻意针对,压抑的情绪早已积攒到了临界点。
陆烬坐在铺位上,抬手示意众人安静。营帐之内烛火摇曳,映着他沉静的面容,目光通透,看得比所有人都长远。“去找赵校尉陈情,的确可以解一时之困,可也仅仅只是一时。李参军身居高位,执掌新兵营事务多年,根基深厚,赵校尉可以帮我们拦下明面上的重罪构陷,却不可能时时刻刻盯着这些细碎的日常琐事。今日我们告发一次,对方收敛几日,明日又会换着法子再来。军营之中,上官刻意刁难下属,本就难以尽数界定过错,反复陈情,反倒会落下桀骜不驯、挑事生非的名声,于我们更为不利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道:“对方的目的,便是想借着这些琐事消磨我们的耐心与锐气,逼得我们主动失态、主动犯错,而后借机治罪。我们越是急躁,越是争执,便越是遂了他们的心意。如今最好的应对,便是守好本心,严守军纪,做事尽心尽力,行事无懈可击。他们愿意刁难,便任由他们去做,身外苦累,算不上什么。只要我们自身行得正、坐得端,手中无错,对方便永远无法真正打倒我们。”
“再者,磨难最能练人。营中劳作、艰苦值守、高强度操练,看似是刁难,实则也是磨砺筋骨、锤炼心志的机会。今日能扛住百般磋磨,来日走上沙场,方能扛得住刀光剑影、生死险境。”
一番话语,通透豁达,瞬间抚平了众人心中的焦躁与愤懑。众人细细思索,也明白陆烬所言句句在理。硬碰硬终究不是长久之计,唯有沉下心来,稳住自身,才是立足之道。
“我们听你的。”众人齐齐应声,躁动的心绪渐渐平复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