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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清辞时常暗自思忖,或许那日自己态度决绝闭门不见,已然彻底断了对方的念想,如今那人应当已然死心离去,彻底远离上京这片地界,往后二人各奔东西,再无交集牵扯。
这般结局,恰恰是他心中最期盼的模样。
唯有彻底断了缘分,方能彻底避开前世那场滔天浩劫,免去往后数十年的爱恨纠缠与血泪纷争。
这一日午后,春风和煦,暖意融融。
沈清辞处理完手中诸多琐事,难得偷得半日清闲,独自一人乘坐轻便软轿,打算前往城郊一处幽静书院探望昔日同窗好友,顺便借此机会,暗中探查一番城外如今的局势动静。
青禾随行侍奉左右,软轿平稳行驶在平整的青石板官道之上,一路缓缓朝着城郊方向前行。
行至城郊交界处,沿途行人渐渐稀少,两旁草木繁茂,景致清幽宁静。
沈清辞闲来无事,轻轻掀开轿帘一角,目光淡然望向窗外沿途景致,神色悠然平静。
就在软轿缓缓前行,途经一处通往山野的小路岔口之时,一道熟悉至极的单薄身影,猝不及防闯入了他的视线之中。
那人身着一身洗得发白、满是补丁的粗布衣衫,身形清瘦挺拔,脊背依旧如同往日那般笔直坚韧,纵然身处泥泞困苦之中,也未曾有半分弯折。
他手中提着一个简陋竹篮,篮中盛放着刚刚采摘而来的新鲜野菜,侧脸线条冷硬利落,眉眼间带着历经风霜的沉敛沉稳,正是数日以来杳无音信,被沈清辞以为早已死心离去的陆烬。
短短数日未见,少年似乎清瘦憔悴了不少,面色略显苍白,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山野清苦气息,褪去了那日登门之时的几分急切执拗,多了几分沉寂隐忍。
此刻陆烬也恰好抬眸,目光无意间扫过官道之上缓缓行驶而来的精致软轿,视线透过掀开的轿帘,直直对上了轿中之人清冷平静的眼眸。
四目相对的刹那,时间仿佛骤然静止。
春风骤停,周遭一切声响尽数消散无踪。
咫尺之遥,两两相望。
猝不及防的相逢,打破了数日以来刻意维持的平静疏离,也打碎了沈清辞心中那份自以为是的安然笃定。
沈清辞心头猛地一震,握着轿帘的手指下意识微微收紧,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与错愕,随即便迅速收敛殆尽,重新恢复一片清冷淡漠,不带半分多余情绪。
他万万没有想到,自己刻意躲避数日,本以为对方早已远离,却不曾想此人竟然一直蛰伏在城郊近处,从未离开过半步。
数日隐忍蛰伏,那人非但没有死心离去,反而默默守在距离自己不远的城郊之地,从未走远。
轿外的陆烬在望见轿中那张日思夜想、清雅绝尘的面容之时,漆黑深邃的眼眸之中,瞬间迸发出难以掩饰的光亮与滚烫暖意,连日以来所有的辛苦蛰伏、饥寒困顿、落寞失意,在望见这人的一瞬间,尽数烟消云散。
哪怕隔着遥遥距离,哪怕对方眼神清冷疏离,哪怕二人之间依旧隔着云泥之别与前尘血海,可只要能够这般远远望见一眼,便足以抚平他心中所有焦躁不安。
他静静伫立在小路岔口,手中竹篮微微垂下,目光一瞬不瞬凝望着轿中人,眼底藏着无尽的深情执念与小心翼翼的试探,满心皆是压抑不住的欣喜与动容。
数日未见,他日思夜想之人依旧安然无恙,依旧那般清雅温润,纵使眼神冷淡,也足以让他心生安稳。
两两相望,无声无言。
一人身居精致软轿之内,锦衣玉食,安稳无忧,眼底藏着冰封的恨意与刻意的疏离,满心想要避开纠缠;
一人立于郊外土路之上,粗衣素食,困苦蛰伏,眼底盛满滚烫的深情与执着的坚守,一心只想步步靠近。
春风再次缓缓吹拂而过,吹动路旁草木轻轻摇曳,也吹动了二人之间剪不断、理还乱的两世牵绊。
软轿之中,沈清辞率先收回目光,神色淡漠地轻轻放下轿帘,隔绝了窗外那道炙热执着的视线,不愿再多看上一眼,不愿再与对方有半分眼神纠葛。
“继续前行。”
他声音清淡平静,听不出丝毫情绪起伏,对着轿外侍从淡淡吩咐一声。
侍从应声领命,抬着软轿,不再停留分毫,径直朝着前方幽静书院的方向缓缓离去,渐渐远离了这条小路岔口,也渐渐远离了伫立原地的少年身影。
软轿缓缓走远,渐渐消失在道路尽头。
陆烬依旧静静伫立在原地,保持着方才相望的姿势未曾挪动分毫,目光紧紧追随着软轿离去的方向,直至那道熟悉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之中,依旧久久无法回神。
目送心上人冷漠离去,没有停留,没有问候,没有半分多余的神情流露,依旧是一如既往的避而远之,冷漠疏离。
心底刚刚升起的欣喜暖意,缓缓一点点冷却沉淀,化作一丝淡淡的酸涩无奈。
他知晓对方依旧心存芥蒂,依旧无法放下前世过往的血海深仇,依旧打心底里抗拒自己的靠近。
可即便如此,他依旧没有半分退缩放弃的念头。
能在这城郊之地偶然相逢,能远远见上一面,于他而言已然足够。
他不急于一时相见相守,不急于一时求得原谅。
他有足够的耐心,足够的时间,一点点等待,一点点靠近。
你坐轿从容远去,我自原地静心守候。
你一日不愿接纳,我便守候一日;
你一年不肯释怀,我便等候一年。
前路漫漫,纵使相逢皆是冷漠相对,纵使靠近之路布满荆棘坎坷,他也会一步一步,坚定不移地朝着那人所在的方向,缓缓走去,永不言弃。
良久之后,陆烬缓缓收回望向远方的目光,压下心底翻涌的万千心绪,重新握紧手中盛放野菜的竹篮,转身朝着山野深处走去。
眼底的柔情尽数收敛,再度凝起沉凝坚定的锋芒。
相逢已然如愿,往后便安心蛰伏,积蓄力量,静待风起。
待到他日他身居高位,权势在握,足以护得心上人一世周全,足以抹平所有前尘恩怨之时,他定会堂堂正正,再次站到沈清辞的面前。
彼时,他定要亲手化解所有冰封恨意,倾尽余生所有温柔,弥补前世所有亏欠,护他岁岁无忧,相守余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