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软轿一路平稳前行,帘幕低垂,将外界所有光景尽数隔绝在外。
沈清辞倚着轿内软榻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温润玉坠,方才城郊岔口那一眼猝不及防的相逢,如同投入静水湖面的一颗石子,在他心底漾开层层涟漪,久久无法平息。
他原以为那日闭门拒见,已然断了那人念想,却没料到陆烬竟半点不曾远离,反倒安安稳稳蛰伏在城郊近处,不远不近地守着。
这般执拗,这般隐忍,与前世那个一旦认定便至死不肯回头的性子,分毫不差。
一想起方才少年立在尘土路边的模样,粗布旧衣裹着清瘦身躯,面色泛着几分久病般的苍白,手中提着粗陋竹篮,满眼皆是山野奔波的困顿辛苦,沈清辞的心尖便不受控制地轻轻一颤。
理智一遍遍告诫自己,此人是前世亲手葬送沈家满门的元凶,是焚宫烈火里让他痛彻心扉之人,血海深仇在前,万万不可心软,万万不可生出半分恻隐。
可两世记忆交织,年少时那人蜷缩巷尾、可怜无助的模样,与如今蛰伏求生、隐忍度日的身影重重重叠,再想起往后数十年里,陆烬身在权欲漩涡之中身不由己,日夜承受悔恨煎熬的苦楚,那份冷硬的心防,便难免生出丝丝缕缕的裂痕。
恨是真的,怨是真的,可心底深处那点残存的年少温情,亦是真的。
他闭了闭眼,强行将脑海之中纷乱的思绪尽数压下,眉眼间重新覆上一层清冷漠然。
纵然知晓他蛰伏受苦,纵然明白他满心赎罪之意,那又如何?
沈家三百余口人命,漫天血色冤屈,岂是几句悔恨、几分隐忍便能轻易抹平的?
前世他心软一念之差,救下泥泞之中的少年,倾尽半生心血栽培扶持,换来的却是家破人亡,生死相隔。今生他绝不能再重蹈覆辙,绝不能再因为一时不忍,再次将自己与整个沈家拖入万丈深渊。
彼此陌路,互不干涉,便是最好的结局。
“公子,方才路口那少年,瞧着好生眼熟,像是前些日子来府中求见您的那位寒门少年。”青禾站在轿侧,低声小心翼翼开口。
沈清辞闻声缓缓睁眼,语气平淡无波,听不出丝毫情绪:“无关紧要之人,不必放在心上。”
短短一句话,硬生生将两人之间所有牵扯,划得干干净净。
青禾素来聪慧机敏,见自家公子神色冷淡,知晓他不愿提及此人,当即识趣地闭紧嘴巴,不再多言半句,安安静静随行侍奉。
软轿一路行至幽静书院,沈清辞整理好一身衣衫,敛去心底所有繁杂心绪,恢复成往日温润谦和的世家公子模样,从容下轿,前去赴同窗之约。
他将所有心思尽数收拢,投身于诗书闲谈与暗中打探局势之中,刻意不去回想城郊相逢的那一幕,刻意将陆烬这个人,彻底从自己的生活之中剥离出去。
只是有些人心念一旦种下,便再也难以彻底拔除,越是刻意回避,越是容易在不经意之间,悄然想起。
……
城郊山野之间。
陆烬目送软轿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,久久伫立原地未曾挪动。
心上人淡然疏离的眼神,毫无停留的离去姿态,如同微凉晚风,轻轻吹凉了他心头刚刚燃起的暖意。
他清楚知晓,沈清辞心中的芥蒂与恨意,根深蒂固,绝非朝夕之间能够化解。
双双重生,对方洞悉所有过往悲剧,早已将自己视作祸乱源头,避之唯恐不及,想要打破这层冰封壁垒,前路注定艰难万分。
可他从未有过半分放弃之意。
前世是他负人在先,承受所有冷漠疏离,皆是理所应当。
收起心底淡淡的失落,陆烬低头看了看竹篮之中采摘好的野菜,收敛满心儿女情长,重新将心思放回立身崛起之上。
如今距离朝廷正式下达征兵诏令,已然不足十日。
这是他走出底层泥泞,踏入仕途兵权之路最快捷稳妥的一条路。
前世他便是借着此次征兵入伍,从最底层小兵做起,凭借过人胆识与精妙兵法谋略,在一次次战事之中崭露头角,一步步步步高升,最终手握重兵,权倾天下。
今生他带着两世阅历,熟知军营之中所有规则门道,清楚知晓每一场战事走向,明白军中各方势力划分,更是知晓哪些人值得真心结交,哪些人需得远远提防。
只要顺利入伍,他便能避开前世所有坎坷弯路,以最快的速度站稳脚跟,积攒军功,收拢势力。
待到手中握有足够力量,他才有资格站在沈清辞身前,为他遮风挡雨,为他扫清一切暗藏祸患,替他提前铲除所有前世陷害沈家的仇敌。
想到此处,陆烬眼神愈发坚定,不再停留原地,转身迈步向着流民聚集地走去。
回到平日里落脚的简陋草棚之中,不少流民正围坐在一起低声议论近来上京局势,其中谈论最多的,便是官府即将大范围征兵一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