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探春的手指在那行日期上停了很久才抬起头来,声音里压着一种不敢置信的审慎:“林姐姐,你确定千秋节是六月十五?”
“我确定,”黛玉把省亲经手链条陈翻到首页,上面誊录着元春封妃后历次宫中赏赐的时间与名目,她的指尖沿着第三行滑过去,“六月十五千秋节赏银八百两,这是荣府报给户部的进项记录,但银库实际收入那本簿子上写的日期是三月初九。”
探春拿过条陈仔细核对了两遍,放下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震惊还是愤怒:“如果银子三月就到了银库,那六月的赏赐根本就是后补的账面文章,银子和宫赏没有关系。”
黛玉没有急着下结论,而是说了一个名字:“戴权。”
探春愣了一下:“内廷总管?”
“宫中所有赏赐发放都要经过内廷银库造册,戴权管着那本册子,”黛玉把条陈收起来搁在匣子里扣上铜扣,“这笔银子如果真是宫里发出来的,戴权那边一定有底簿可查。”
“可他凭什么帮我们查?”探春站起来在窗下来回走了两步,“上回他来退馈送的时候一句多余话都没说就走了,这人做事全看朝堂风向。”
“他不是帮我们查,”黛玉的声音很平,“核账官有权调阅与荣府往来银钱相关的内廷底簿,这是走公文的事。”
第二天上午,核账官陈大人的批文果然传了回来,连同一份加了内廷银库印的赏赐流水单页,是戴权衙署当日便回复的,效率快得像是早就等着有人来问。
探春拿到那张单页的时候手都没来得及洗就坐在案前展开来看,黛玉在她对面倒了一盏茶推过去,等着她看完。
“没有,”探春抬起头来的时候声音有些干涩,“内廷赏赐底簿上,三月初九那天没有任何一笔发往荣国府的银两记录,最近一笔宫赏是上年腊月的年例赏,元春娘娘名下六月十五千秋节的赏银是有的,但拨出日期写的是六月十六经内廷银库出账,与荣府银库三月初九的入账日期差了整整三个月零六天。”
黛玉端起自己面前那盏凉透了的茶抿了一口放下来,没有急着说话。
探春把那张单页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骑缝印,确认无误之后压在桌面上,声音放得很低:“林姐姐,这就是说荣府银库三月初九收的那笔银子根本不是宫里发的赏赐,账面上写成娘娘赏是事后补录的假名目。”
“那真正的银子从哪里来的?”黛玉问出了下一个问题。
探春像是早就料到她要问这句,从袖中又抽出一页薄纸来,是她今早从银库管事吴新登那里拿到的当日进出流水:“三月初九当天银库只有一笔入账,来源写的是王家票号兑付,数额正好是八百两。”
两个人对视了一瞬。
“王家票号的钱,记成了宫中赏银,”探春把流水纸和内廷单页并排放在一起,指尖在两个日期之间划了一道虚线,“然后这笔钱在银库里停了不到三天就被支出去了,去向是补军需空饷欠款。”
黛玉没有追问去向的细节,这些她们早已在前面的亏空总表里理清了脉络,她只是站起来走到窗边把支摘窗推开一线,春末的风有些燥热地灌进来,她偏了偏头问了一句:“三姑娘,这样的假宫赏在银库流水里一共有几笔?”
探春的沉默比回答更有重量,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:“我粗查了三年的流水,至少有七笔入账写的是娘娘赏,金额从三百两到一千两不等,合计四千六百两,拨出日期全部早于内廷底簿上对应赏赐的实际日期。”
“也就是说贾府这些年对外炫耀的娘娘贴补娘家,至少有一部分是王家票号的银子走了一遍银库换了个名字。”
探春点了点头没有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