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杨嗣昌皱眉,思考良久后才出言道:
“招安……招安啊。那我建议,官可以给,兵册必须核,驻地必须查。只要钦差进了吕梁,总能留下眼睛。”
陈观澜立刻就问:“罗汝才若不让查?”
“那便正好。”
杨嗣昌抬手剪去一截灯芯。
火苗向上窜了一下,很快又缩了回去。
“他越不让查,皇上越会疑他。”
陈观澜点了一下头,拉开房门。
门外的冷风灌进书房,桌上的商路图被吹得翻起一角。
杨嗣昌没有去压,只盯着图上太湖到碛口的那条细线。
这一夜,杨府书房的灯直到天亮都没有熄灭。
……
第二日一早,奉天殿内,招抚曹营的条陈被摆到了御前。
张凤翼站在丹陛之下,双手捧着奏本。
“臣兵部议定,授罗汝才山西游击,驻防永宁、石楼一带,节制碛口、克虎寨、军渡三渡,听兵部调遣,所部自行筹饷。”
话音刚落,殿中便响起一片低语。
一名山西籍官员侧过身,嘴唇动得飞快。几名御史则互相递着眼色,手中的笏板越握越紧。
陈观澜这次居然第一个出列。
“臣反对。”
崇祯抬起眼皮。
“理由?”
“占渡口、揽兵权、自筹饷,这哪里是招安,分明是割地养寇!”
陈观澜抬起笏板,声音传遍殿中。
“碛口、克虎寨、军渡皆是黄河要津。罗汝才一旦占住三渡,东可取汾州,西可入陕北,北可接太原,南可通平阳。朝廷今日给他游击,明日便可能养出一个尾大不掉的边镇!”
周延儒从班中走出半步。
“陈御史说得有理,可若不招安,请问陈御史,调哪镇兵马去剿?三万,还是五万?”
陈观澜转过身。
“山西自有巡抚,有总兵,有卫所。朝廷再下严旨,责令地方限期进剿便是。”
周延儒轻掸了掸袖口。
“郭长胜带去的一万二千人,已经败了。汾州官军也才吃过一场败仗。陈御史再下一道严旨,他们便能从败军变成强兵?”
“若兵力不足,可从宣大调兵。”
“清军正在关外盯着,宣大敢动吗?”
“可调保定兵马。”
“保定同样要防北面。”
周延儒向前一步,不给陈观澜接话的空隙。
“或者从陕西调孙传庭?陕西流寇尚未平定,孙传庭若走,谁守潼关,谁守西安?陈御史总不能让一道圣旨长出三万兵马,再顺便长出粮饷吧?”
殿内有人低下头,也有人把目光转向张凤翼。
陈观澜没有退回班中。
“兵难调,不代表贼可以养。今日罗汝才说不要钱粮,只求驻地,诸位便觉得占了便宜。可他自行筹饷,筹的是什么饷?三渡商税,地方田赋,还是沿途盐课?”
“朝廷若承认他在当地筹饷,往后山西百姓究竟向巡抚缴税,还是向曹营缴税?”
周延儒答道:“可以限定数目,派员监管。”
“谁去监管?”
陈观澜看向他。
“曹营连兵部密使都不许查中军械,周阁老觉得派一个文官过去,便能看住罗汝才?”
周延儒眯起眼,没有马上回答。
温体仁在此时走出班列。
“陛下,陈御史所虑确有道理,但朝廷办事须分缓急。”
他先向御座行了一礼,才继续道:“曹营如今拥众,自称八万,实数虽未可知,却已连败地方团练。强行进剿,胜负难料。若胜,朝廷要花钱粮。若败,山西局势便会彻底糜烂。”
“罗汝才愿替朝廷清剿散寇,不索钱粮,只求一官身。若其有功,山西可安;若其有异,待清军退后再处置也不迟。”
杨嗣昌站在原处,忽然开口。
“养寇容易,除寇难。”
温体仁转头看向他。
“杨大人主战?”
“臣主张先查实兵数,再议招抚条件。”
杨嗣昌出列道:“曹营号称八万,或许只有两万,也可能真有五万。兵数不明,军械不明,粮道不明,便将三处渡口给他,兵部日后如何节制?”
张凤翼脸上的肉抽了一下。
“杨大人,兵部何尝不想查?密使在曹营待了数日,只能进外营,不能进中军。若逼得太紧,罗汝才翻脸,谁来收拾?”
“所以才要借招安查他。”
“招安尚未落定,便先摆出查贼的架势,他还会受抚吗?”
两人的话撞在一起,殿内的低语声又起。
崇祯拿起条陈,看了一遍,突然问:“他为何一定要三渡?”
张凤翼躬身答道:“回陛下,罗汝才自称所部多为流民,需就地屯垦,又要借黄河天险防备其他贼寇。三渡可运粮,也便于清剿沿河散寇。”
“这是借口。”
陈观澜抬起笏板。
“他要的无非是商路和退路。”
周延儒立即道:“即便是借口,也比他攻城夺地强。朝廷给他一个名分,他便要担一份责任。若受了官职还敢劫掠,地方官便可名正言顺上奏治罪。”
陈观澜盯着周延儒。
“贼人杀百姓时,何曾在意朝廷是否名正言顺?”
“那陈御史倒是拿出兵来。”
周延儒语调平缓。
“没有兵,只拿道理去堵黄河渡口,堵得住吗?”
崇祯将奏本重重拍在御案上。
“够了!”
殿内霎时没了声音。
崇祯看向张凤翼。
“山西究竟还有多少兵可用?”
张凤翼早有准备,立刻从袖中抽出一份战报。
“汾州、平阳几处新败,册上兵马仍有两万一千余。可扣除逃亡、伤病、守城及押运之后,能战之兵不足六千。”
“六千?”
崇祯的手指按在御案边缘。
“山西每年报上来的兵额不止这些!”
张凤翼低下头,不好回答。
“卫所空额积弊已久。郭长胜此败,又折了不少临时招募的团练。”
“重新募兵需要多少?”
“若要凑足三万,至少需银四十万两,粮二十万石。还要调拨甲械、马匹,半年之内未必能成军。”
崇祯一下站了起来。
“户部连京营欠饷都补不上,哪里再拿四十万!”
御案上的茶盏被衣袖扫倒,茶水顺着案角往下滴。
户部尚书赶紧出列,跪到地上。
“陛下,太仓现银还要供辽饷、宣大军饷及京仓采买。若再拨四十万,只能暂扣各镇春饷。”
“扣哪一镇?”
崇祯盯着他。
户部尚书张了张嘴,没有说出名字。
扣宣大,边军要乱。
扣辽饷,关外防线要乱。
扣京营,京师脚下便先乱。
崇祯重新坐下,手指一下下叩击着御案。
“罗汝才真不要一两银子?”
张凤翼弯下腰:“密使三次确认,只求原地驻防。兵器、粮饷、营房,全由曹营自理。”
“连赏银也不要?”
“确实不索赏银。”
崇祯敲击御案的手指停住了。
殿中不少官员都看见了这个细微动作。
周延儒趁势道:“陛下,朝廷如今缺的是银粮,而非官帽。一个游击,不过四品武职,先给他便是。只要曹营肯清剿散寇,山西便能少养一支兵,地方也能缓一口气。”
陈观澜转身道:“周阁老只算眼前的银子,可曾算过三渡税课?曹营若借筹饷之名截留商税,一年所得未必少于四十万。”
温体仁接过话头。
“那便在招抚条陈里写明,所部屯垦自给,不得擅征田赋,不得拦截官运,不得侵占盐课。三渡商税仍归地方官府。”
“他若不遵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