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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已深,杨府内院书房里的灯还亮着。
门外响起三下叩门声,不轻不重,每一下间隔都一样。
杨嗣昌放下手中军报,抬眼看向门口。
“进。”
管家推开房门,低声道:“老爷,都察院陈御史来了,说有要紧事,只能当面禀报。”
“又是他?……这个时辰?”
杨嗣昌看了一眼漏壶,低头沉思。
“请进来,院门落锁,今晚谁也不许再出府。”
片刻后,陈观澜跨进书房。
……
他身上还穿着官服,靴边沾着泥,怀中紧夹着一只蓝布包袱。进门之后,他没有落座,却先回头看了一眼房门。
杨嗣昌抬手让管家退下,开门便问:“御史大人,又来劝我上奏?”
“杨阁老,今晚我来不是劝你。”
陈观澜将蓝布包袱放到桌上,一层解开,露出里面几份泛黄的抄件。
“请杨大人看一桩旧案,这是详细资料。”
杨嗣昌没有立刻去碰,只盯着封皮,内心微微缩紧……
难道有关自己买张献忠首级的事??
只见封皮上写着五个字:黑龙谷验尸录。
屋内安静下来,只剩灯芯偶尔发出一声轻响。
杨嗣昌拿起最上面一份,翻了两页,开口道:
“张献忠身死,朝廷早有定论。贼军内讧,诸将争权,官军趁势进剿。怎么,陈御史觉得此案有问题?”
“是确有其事。”
陈观澜抽出其中一页,用手指按住三个人名。
“张献忠死于内变,白文选、刘文秀、艾能奇同时失踪。如今三人全在曹营。”
杨嗣昌翻页的手停住了。
“消息从哪里来的?”
“山西巡抚衙门的探报,还有兵部密使从碛口带回来的口供。”
陈观澜坐到桌边,将另一份名册推过去。
“曹营对外说,这三人是走投无路,带着旧部投奔罗汝才。可黑龙谷一战后,张献忠身边的将领死的死,降的降,偏最能打的三个人一起没了踪影。如今又一起出现在吕梁山,这未免太巧了。”
杨嗣昌没有接话。
他逐字看完名册,又翻回验尸录,问道:“马会山等曹营旧部没有起疑?”
“起过。”
陈观澜道:“可如今那个罗汝才,认得旧部,记得切口,连年轻时喝酒赌钱的旧事都说得出来。他还当众斩了贪墨军粮的把总,带兵击败郭长胜,曹营上下已经认了他。”
杨嗣昌抬起眼。
“你怀疑罗汝才有问题?”
陈观澜的手指敲在“罗汝才”三个字上。
“我确实有怀疑……”
“一个人能换脸,几万人的规矩换不了。三员张献忠旧将可以投靠罗汝才,但他们为何投得如此齐?曹营又凭什么在短几个月内脱胎换骨?很难解释。”
杨嗣昌把名册压在验尸录上。
“继续说。”
陈观澜又从包袱里取出一个小木盒。
木盒打开,里面放着几块扭曲的铁片,还有半截烧黑的引信。
杨嗣昌捏起一片铁壳,凑到灯下看了片刻。
铁片边缘向外卷曲,内侧还粘着细碎的黑色颗粒。
“这是从乱石滩捡回来的?”
“正是。”
“兵部的人看过没有?”
“看过,只说是开花弹残片。”
陈观澜拿起那截引信,放到桌面上。
“可寻常贼军的开花弹,一批一个样。引信有长有短,铁壳有厚有薄,炸不炸全看运气。曹营用的东西不一样。郭长胜那一万多人刚进乱石滩,炮弹便落在中军旗阵四周,前后不差几息。”
“罗汝才过去连像样的铁炮都没有,入吕梁后却能连败官军。粮不靠抢,兵不欠饷,伤兵还有医治。山里不会凭空长出这些东西。”
杨嗣昌将残片翻过来,又用指甲刮下一点黑色颗粒。
他见过神机营送来的新火药。
颗粒均匀,受潮后还能晾晒,装填也比寻常火药快。眼前这点残留虽然烧过,却仍能看出些痕迹。
“太湖兵工厂。”
杨嗣昌说出这五个字,声音低沉。
陈观澜点头。
“黑龙谷验尸录里,有十几具尸体并非死于刀枪,其胸腹反被铁片撕开。尸体倒伏的位置又在山坡背面,寻常火炮根本打不到。”
“当时验尸的仵作只写了一句,疑为飞雷所伤。如今曹营在乱石滩使用的炮弹,落点同样能越过山石。”
杨嗣昌放下铁片。
“迫击炮。”
“神机局的东西。”
两人隔着桌案对视,谁都没有再往下说。
神机局是谁在管,满朝皆知。
魏文魁总督江南军器制造,南直隶的铁矿、煤窑都受他节制。太湖县出产的燧发枪、火炮和各类军械,连京营都想分一批。
问题是,朝廷给了他造军械的权力。
即便曹营手中真有太湖式火器,也可以推说是战场缴获,商贩私售,或是工匠仿制。只靠几块炸烂的铁皮,根本钉不死一个从五品的尚宝司少卿,更钉不死其背后的温体仁和周延儒。
陈观澜伸手取过茶壶,倒了一杯已经凉透的茶。
他没有喝,只将杯子握在手里。
“杨大人再看这个。”
第三样东西是一张商路图。
图上没有大段文字,只有数十个地名和商号。不同颜色的细线从南直隶向北延伸,穿过淮安、开封、潞安、平阳,最后汇入碛口。
陈观澜取出一支细笔,将几个地点逐一点过。
“我这边对西北暗中调查一直没有停止,碎片的情报得到不少。煤铁从山里出,盐布与药材从外面进。范家近年与魏文魁往来最密。”
“碛口以东三十里的长兴货栈,东家姓乔,实际是范家旁支。克虎寨外的同盛车行,账面上运的是盐,回来时却常带铜料和硫磺。军渡北岸那间药铺,半年里吃下了三倍于往年的金疮药。”
“再看南边。”
笔尖顺着一条细线滑下去,最终落在太湖两个字上。
“江南的细布、香皂、冰糖,经大运河北上,不进京城,转去山西。范家商号负责换车,沿途每到一处便换一次货单。单独查哪一家都没有问题,合起来却全往吕梁走。”
杨嗣昌按住图纸。
“仅凭商路牵连魏文魁,皇上不会信。”
“臣知道。”
“晋商本就走西北,范家又是皇商。盐布药材皆为民用,煤铁也出自山西。你拿这张图进宫,温体仁只需问一句,难道范家往吕梁运一匹布,也要请都察院批准?”
陈观澜的下颌动了一下,没有反驳。
杨嗣昌继续道:“周延儒会说,你因党争构陷朝廷命官。魏文魁再递上一份江南军器产量的账册,说他每日忙着给朝廷造炮,哪有工夫去养一个反贼。到时候皇上先查的,就是你我了。”
“那就不查了?”
陈观澜手中的茶杯重重落在桌上,凉茶溅到袖口。
“白文选三人突然出现在曹营,火器与神机局相似,商路又被范家捏在手里。再加上那套竹牌,我不信这些全是巧合!”
杨嗣昌抬眼。
“竹牌在哪里?”
陈观澜没有立即回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