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艾能奇咧开嘴,嘿嘿一笑。
“这才像样。”
白文选看了看地图。
“那几门迫击炮谁来打?我可是眼馋很久了……”
王茂凌抬起头。
“特种武器,还是我亲自来。”
帐里静了下来。
角落里,一个满脸刀疤的老将缓站起身。
那人名叫马会山,跟罗汝才打了十几年仗,额头到下巴横着一道旧疤。
马会山抱拳。
“曹公,我老马有句话。”
“马千总,说吧。”
“曹公,咋们营过去最擅长的,是骑兵奔袭。”
“今日为何要把主力缩在寨里,靠几门小炮打伏击?”
“弟兄们跟了曹营这么多年,打的都是硬仗,不怕死。”
“让他们窝在石头后头等团练,心里未必服气。”
几个曹营旧将低声附和。
王茂凌走到地图前,手指沿着河道慢划过去。
“硬仗,不是拿人命去换名声。”
“郭长胜想靠人多压死咱们。”
“那我便让他的人挤在一处,叫他连刀都拔不开。”
“这仗若打成了,死的是他的团练,活的是咱们的弟兄。”
马会山盯着他看了许久。
最后,他拱了拱手。
“俺也去乱石滩。”
白文选起身。
“末将领命。”
刘文秀跟着起身。
“领命。”
艾能奇一脚踢开椅子。
“俺也去山坳里等炮响。”
众人陆续退出大帐。
帐内只剩王茂凌和沈昇。
……
沈昇端来一碗热汤,放到桌上。
王茂凌没有立刻去拿。
“你觉得……他们信我吗?”
沈昇想了想。
“白将军和刘将军,信的是实力,相信你能带着他们走向更好的未来。”
“至于艾将军,有仗打,便信三分。”
“马会山他们……”
“不一定信。”
王茂凌替他说完。
沈昇低声道。
“他们只是还在看。”
“这一仗打好了,他们认你。”
“要是打不好,底下的人就有别的想法。就算是真的罗汝才,也一样面对这种情况。”
王茂凌端起热汤,一口喝尽。
“那就让他们看。”
他把空碗放回桌上。
“把迫击炮的角度、药量、引信表拿来。”
“今夜我再过一遍。”
五日后,军渡外河滩。
刘文秀安排的民夫赶着三十多辆粮车,沿着黄河边的土路缓前行。
车上蒙着草席,远看去鼓囊,像是塞满了粮袋。
草席底下却全是干草、碎石和几口空木箱。
郭长胜的斥候盯了半日,快马回报。
“禀游击,贼军有粮车三十余辆,正往军渡方向运。”
“护卫不足两百。”
郭长胜一拍桌案。
“守得住寨子,护不住粮道。”
“传令前军,绕道截粮。”
身边幕僚皱着眉。
“游击,碛口贼军火器凶,不可不防。”
郭长胜不耐烦地摆手。
“七千人去截粮。”
“就算有诈,他区数千流寇,能吞得下我七千人?”
“后军距此不过一日路程,怕什么?”
七千团练分作两队,沿着河滩小道急行。
半日后,他们追上粮车。
民夫们看见团练杀来,丢下车便跑。
团练一拥而上,有人跳上车辕,有人挥刀砍开草席。
草席掀开,底下不是粮食。
只有干草、石头和空箱。
骂声刚起,乱石滩方向便响起了号角。
白文选埋伏的一千余火铳手从石后起身。
第一排举枪,第二排装填,第三排待命。
“放!”
燧发枪齐喷出火光。
河滩上硝烟骤起,最前面的团练倒下一片。
团练前锋想要结阵,却被粮车和拒马堵住了路。
前排往后退,后排还在往前挤。
有人被同伴撞倒,刚想爬起来,便被踩进了泥地里。
“结阵!”
“把刀盾顶上去!”
“别乱!”
把总扯着嗓子大喊,声音很快被枪声压了下去。
乱石滩北侧的高坡上,两门迫击炮已经架好。
王茂凌蹲在炮位旁,盯着风向旗。
旗面偏向东南,河风不大,却足够让炮弹偏出十几步。
他伸手比了一下方向。
“仰角加半格。”
“引信短两指。”
炮手愣了愣。
“曹公,这一炮怕是要越过车队。”
王茂凌看着下方挤成一团的团练。
“就是要越过去。”
“打他们后头。”
炮手咬了咬牙,照令调整。
王茂凌抬手。
“放。”
炮弹拖着白烟,越过乱石滩和粮车。
下一刻,团练后队猛地腾起一团火光。
两辆粮车被掀翻,碎木、干草和泥土飞上半空。
后队顿时乱了。
有人转身往回跑,有人往河边躲。
原本就拥挤的队伍,被这一炮彻底堵死。
王茂凌没有回头。
“再放。”
第二发炮弹落进密集人群。
爆炸声震得河滩发颤。
惨叫声、马嘶声和哭喊声混成一片。
北边山坳里,艾能奇早已等得手心发痒。
听见第二声炮响,他猛地拔出刀。
“跟俺也去!”
五百骑兵从山坳里冲出。
马蹄踏着冻土,直扑团练后队。
艾能奇冲在最前,挥刀砍翻一个还没来得及转身的团练兵。
骑兵顺着炮火撕开的缺口灌进去,把团练拦腰截断。
郭长胜的中军在前方半里外。
炮声传来时,他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“结圆阵!”
“护住大旗!”
亲兵迅速向大旗下靠拢。
可前边的溃兵已经退下来,后头的骑兵又冲进阵中。
有人被撞得东倒西歪,有人干脆扔了兵器往河边跑。
郭长胜拔刀砍翻一个逃兵。
“站住!”
“都给老子站住!”
没有人再听他的。
白文选趁势从正面压上。
火铳手依旧按三排轮射,枪声一阵紧过一阵。
每一次齐射,郭长胜中军前头便空出一片。
忽然,一枚迫击炮弹落进洼地,砸出一个土坑,却没有爆炸。
有人愣了一下。
随后,团练里爆出一声喊。
“炮没响!”
几百名团练像抓住了救命稻草,顺着坡地往炮位方向冲来。
他们跑得杂乱,却足够凶。
炮手脸色发白,伸手去取炮弹时,手指险些滑脱。
王茂凌一把推开他。
“换三号药包。”
“照大旗底下打。”
炮手咽了口唾沫。
“距离太近。”
“打。”
王茂凌亲手调低炮口。
他抓过火把,点燃引信。
引信嗤作响。
炮弹出膛,划过一条低矮的弧线。
下一刻,郭长胜帅旗旁的冻土炸开。
碎石和泥块兜头砸下。
旗杆被弹片削断,大旗歪倒在地。
郭长胜的亲兵被气浪掀翻。
溃兵从他们身上踩过去,队伍彻底散了。
郭长胜被人撞下马,摔在地上,半天没能爬起来。
从第一声号角响起,到河滩重新安静下来,不到一个时辰。
战后清点,郭长胜所率七千前锋,死伤近千,俘获六千一百余人。
其余人趁乱逃散,大半连兵器都扔在了河滩上。
曹营阵亡九十余人,伤三百余人。
白文选命人把缴来的刀枪堆到一处。
艾能奇浑身是血,骑马从溃兵堆里出来,刀鞘上还缠着几根头发。
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,咧嘴笑道。
“这帮人,比羊还好赶。”
王茂凌没有理他。
他从高坡走下去,掌心全是汗。
走到半路,他在裤腿上擦了擦手。
刘文秀迎上来。
“曹公,俘虏已分营看押。”
“郭长胜也抓住了。”
王茂凌点头。
“带我去。”
郭长胜被两个士兵架着,双手反绑。
他脸上全是泥,嘴角裂开,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。
看见王茂凌走近,他喘着粗气,没有说话。
王茂凌蹲下来,与他平视。
“你是奉命剿贼,我不杀你。”
郭长胜抬起头。
“你想要什么?”
“让你回太原。”
王茂凌说。
“替我带一句话。”
郭长胜盯着他。
王茂凌站起身。
“告诉太原。”
“曹营有五万人。”
“他们若还想来,就多备几口棺材。”
郭长胜咬着牙。
“你不怕我回去再调兵?”
“怕。”
王茂凌答得很干脆。
“可你们调得越多,山西的官绅就越怕。”
“他们越怕,就越没人肯替你们卖命。”
他转头吩咐。
“给郭游击松绑。”
“还他一匹马,两日干粮。”
“佩刀不还。”
郭长胜被带走时,回头看了王茂凌一眼。
那一眼里没有谢意,只有惊疑和后怕。
马会山站在不远处,手按着刀柄。
等郭长胜走远,他才慢走到王茂凌面前。
老将抱拳,弯下腰。
“曹公。”
这一次,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。
三日后,山西巡抚吴甡的奏疏送到兵部。
奏疏里称曹营兵力已达八万,盘踞碛口,火器犀利,非调边军不可克。
兵部尚书杨嗣昌看完奏疏,目光停在“八万”二字上。
他沉默良久,提笔批下四个字。
“核实再报。”
随后,他合上奏疏,对身边书吏说道。
“把山西近三月的塘报,全调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