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兵部值房里,几份山西急报摊满了长案。
最上面那份奏疏沾着泥水,封皮上连盖三道火漆,右上角还写着“六百里加急”。
张凤翼翻过两页,手指忽然停住。
他盯着纸上的数字看了片刻,又将奏疏往灯前挪了挪,像是怕自己看错。
“八万?”
值房里没人接话。
张凤翼抬起头,指着“八万”二字问道:“一个月前尚说三万,打了一仗便变成八万,难道罗汝才会撒豆成兵?”
一名兵部郎官垂下眼睛,低声答道:“汾州败得太快,各县都在告急,谁也不敢少报。”
“没人敢少报,就敢往大了乱报?”
张凤翼将奏疏翻到最后,先看山西巡抚吴甡的印,又看汾州知府与永宁州各级官员的署名。
一个不少,全在上面。
这便麻烦了。
若只是某个知县虚报,还能抓来治罪。可如今从县到府,再到巡抚衙门,人人都说曹营有八万兵,兵部反而不好说这是假的。
另一名主事从旁边抽出几封塘报,按时间摆开。
“大人,这是石楼县先送来的,说曹营不过一万余人。”
“这是永宁州送来的,说两万五千。”
“这是汾州府的,说各路流寇汇入吕梁,贼众已经过五万。”
“最后这一封,是吴巡抚亲自上的折子。他把失散团练、被俘民夫和吕梁山中流民都算了进去,便成了八万。”
张凤翼抬眼看他:“兵呢?有人亲眼数过吗?”
那主事张了张嘴。
“郭长胜从碛口逃回来,亲口说曹营漫山遍野,光火器便有数千杆,还有能隔山打人的火炮。汾州各县又看见流民成群往吕第456章·八万贼兵惊朝堂
兵部值房里,那封山西急奏从辰时一直摆到午时,硬是没人敢往内阁送。
张凤翼坐在案后,手指压着奏疏,盯了足足半刻钟。
上面别的字,他都看得明白。
唯独“贼众八万”四字,越看越不像人话。
他霍然抬手,在“八万”二字上重重一顿。
“一个月前尚说三万,打了一仗便变成八万,难道罗汝才会撒豆成兵?”
站在案前的兵部郎官垂着头,嘴唇动了几下,才挤出一句。
“汾州败得太快,各县都在告急,谁也不敢少报。”
张凤翼把奏疏翻到第二页。
石楼县报曹营两万余,永宁州报四万,汾州府报六万。等这份军情送到山西巡抚衙门时,已经成了八万。
除此之外,还有火铳六千、铁炮百门、骡马万匹、粮车绵延十里。
张凤翼看得太阳穴直跳。
“郭长胜带去的不过一万二千团练,他连对方营寨都没摸清,拿什么数出八万?”
郎官把袖子里的另一封文书取了出来,小心放到案上。
“郭游击说,他在乱石滩遇伏,前后左右皆有贼兵,炮声不绝,山上旌旗遮天。他还说,罗汝才至少藏了三万人,没有露面。”
“他人呢?”
“已经回太原养伤。”
“伤在何处?”
郎官喉结滚动一下。
“逃跑时跌下马,扭了脚。”
张凤翼一巴掌拍在桌上。
桌角的茶盏跳了一下,茶水泼湿半张山西舆图。
“兵败六千,自己扭了脚,倒能数清贼军有多少人。他既有这份本事,还做什么游击,调他去户部清点钱粮算了!”
屋里几个书吏连头都不敢抬。
郎官等张凤翼收回手,这才低声补了一句。
“尚书大人,各县也有苦衷。若报贼兵一万,城池失守,知县便要问斩。若报贼兵八万,城池失守,还能说一句非战之罪。”
“所以一层加一层,便给本官凑出了八万?”
“下官不敢这么说。”
“可你就是这个意思!”
张凤翼起身走到舆图前,盯住吕梁山那片起伏的墨线。
八万人不是八万只蚂蚁。
这么多人,每日要吃多少粮,要烧多少柴,要用多少盐,生病受伤又从何处取药?
偏偏从山西送来的商报都说,黄河东岸的几条商路仍能通行。曹营会查货,会收买路钱,却极少劫掠商队。
若真有八万张嘴,罗汝才还能忍住不抢?
这不对。
可最要命的是,张凤翼明知道不对,也不敢在奏疏上把“八万”划掉。
兵部已经背了太多黑锅。
清军绕关而入,京畿州县接连告急,新军在通州打得伤亡过半。如今西边再冒出一支火器精良的曹营,无论实数是三万、五万还是八万,只要朝廷发兵再败一场,这笔账最后还是要落到兵部头上。
张凤翼闭了闭眼,把奏疏合起。
“送内阁。”
郎官抬起头。
“大人,这八万之数……”
“一个字都不改。”
张凤翼转过身,拿帕子擦去舆图上的茶水。
“地方官不敢担的责任,凭什么让本官替他们担?”
一个时辰后,奏疏便摆在了崇祯面前。
次日朝会,殿内的气氛从一开始便压得人不敢喘气。
崇祯翻开奏疏,只看了不到半页,便将其摔到御案上。
“高迎祥方才伏诛,罗汝才又占吕梁,山西诸将都是死人?”
殿下众臣低头不语。
张凤翼站在兵部班列最前,感觉数十道目光都落在自己背上。他握紧笏板,先一步出列。
“陛下,山西巡抚奏称,曹营占据碛口、永宁一带,裹挟贼众八万,拥有火炮火铳。游击郭长胜进剿失利,折兵六千余,目前汾州各县正在加固城防。”
崇祯盯着他。
“朕看得懂奏疏,不必你再念一遍。”
张凤翼腰弯得更低。
“臣有罪。”
“你当然有罪!兵部日日说流寇已经势穷,高迎祥一死,西北数月可定。现在呢?一个罗汝才便有八万人,再过一个月,是不是要报十八万?”
崇祯站起身,手掌压住御案。
“北边清军尚未尽退,南边各路流寇又在流窜,如今吕梁山再聚八万贼兵。朝廷养了这么多督抚总兵,为何每遇战事,送到朕面前的不是请饷,便是败报?”
没人敢接这句话。
殿内只能听到衣料摩擦的细响。
片刻后,杨嗣昌捧着笏板出列。
“陛下,臣以为曹营不可按寻常流寇看待。”
崇祯的目光立刻落到他脸上。
“怎么,连你也觉得罗汝才有八万人?”
“八万之数未必可信,但郭长胜一万二千人一战即溃,却是实情。”
杨嗣昌没有看张凤翼,只盯着脚下的金砖。
“臣另有耳目查得,曹营在碛口设有粮仓、铁场与火药作坊。其兵并非沿途裹挟,进退颇有章法。被俘官兵六千余人,多数又被放归。此军火器精良、粮道稳固,与寻常流寇不同,仓促进剿,恐再败一场。”
崇祯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。
“流寇不流窜,反倒修起粮仓铁场。依你之见,他们不是贼,还是哪家的官军?”
杨嗣昌停了一息。
“正因如此,才更需谨慎。”
温体仁缓缓抬起笏板。
“杨大人说不可仓促进剿,那么依杨大人之意,要从京畿抽兵,还是从辽西抽兵?”
杨嗣昌转过脸。
温体仁半垂着眼皮,像是在问兵部一桩寻常差事。可这句话只要答错,马上便会变成主张放松京畿或辽西防务。
杨嗣昌沉声道:“清军尚未尽退,京畿各军又在休整,不能抽。辽西兵马要守关宁锦,更不能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