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碛口在吕梁山西麓,黄河东岸。
这里是晋陕之间的水陆码头,往来商旅、盐贩、脚夫和逃荒的人,终年不断。
去年秋天,薛墨与梁卓贯带着太湖送来的银粮、军械和一批精锐,悄入晋。
真罗汝才已经被秘密扣住,现在藏在何处,营中没有几个人知道。
最近几个月,薛墨一直叫人往外放话。
曹公心有所悟,只是进了吕梁山潜心修行。
可话传得再真,人始终不露面,营里难免有人起疑。
今日,就是正名的时候。
……
碛口校场不大,地上铺着压实的黄土。
四角插着曹营旧旗,旗面被山风吹得猎作响。
五千多名兵卒分成三阵,坐满了校场。
日头越过山脊,风里卷着黄沙,也卷着一股牲口粪和汗臭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“罗汝才”从营帐里走出来。
他穿着半旧的羊皮袄,领口磨得发亮。
腰间系了一根粗布带,没挂刀。
头发用布巾扎着,几缕碎发搭在额角。
这副样子,和吕梁山里赶骡子的汉子没什么分别。
可他抬眼看人时,眼尾微挑,瞳仁乌亮,神情里有股漫不经心的冷。
这位“曹操”叫王茂凌。
薛墨花了三个月,把他一点点磨成罗汝才。
薛墨曾对他说过:“你越想着像,越不像。”
“你得忘了你在扮谁。”
“从你站到人前那一刻起,你就是罗汝才。”
王茂凌走上木台。
他没急着开口,只抬起右手,拇指和食指慢捻着左耳垂。
这是罗汝才的旧习惯。
想事情时捻耳垂。
准备骂人时,也捻耳垂。
前排那些老营兵看见这个动作,脸色都变了。
王茂凌站在台上,把校场里的人一眼一眼看过去。
他看得很慢,像是在点自家牲口。
看完了,他啐了一口。
“老子在吕梁山里琢磨了几个月格物的道理,刚回来一瞧,你们倒吃得膀大腰圆。”
“怎么着,连一声曹公都不会叫了?!”
这话粗得很。
嗓音却又沉又硬,像砂石磨过铁锅。
前排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猛地站起来。
他原本是罗汝才的马夫,后来跟着曹营打了七八年仗,刀口上滚出来的狠角色。
他叫马会山。
“曹公!”
这一嗓子喊得破了音。
几十名老营兵跟着站起身,有人眼圈发红,也有人只是死盯着台上的王茂凌,像怕一眨眼,人就又没了。
不过,并非所有人都信。
左翼角落里,几个老兵抱着胳膊蹲在地上。
其中一个瘦高个下巴抵着膝盖,眼神在王茂凌脸上来回游走。
他没说话,脸上却写满了不服。
王茂凌见了,没理会。
马夫马会山挤出人群,大步走到木台前。
他仰头笑着,声音里却带着试探。
“曹公,房县那年,您欠我三坛酒。”
“您还记得是什么酒吗?”
校场一下静了。
从前曹营旧部之间有不少这样的切口。
能对上的,才算自己人。对不上,便是天王老子也要先防三分。
梁卓贯站在木台左侧,离王茂凌不过三步。
他的右手已经按在刀柄上。
校场里还坐着不少太湖军安插进来的骨干,只要王茂凌露出半点破绽,立刻便能把场子压住。
王茂凌低头看了马会山一眼。
忽然,他一脚踹翻了脚边的木凳。
木凳滚下台沿,险些砸到马会山的脚。
“放你娘的屁!”
王茂凌指着他的鼻子骂。
“明是两坛黄酒。”
“你偷喝了一坛,还敢算到老子头上?”
“那天晚上你趴在灶台边吐得像条死狗,是老子把你拖回营房的。”
“你他娘的连个谢字都没说!”
马会山愣在原地。
足过了几息,他膝盖一软,扑通跪下。
“真是曹公!”
“真是曹公回来了!”
他这一跪,前排数百名旧部接连跪了下去。
有人高喊曹公。有人伏在黄土里,肩膀一下一地抽动。
房县兵败以后,这些人四散逃命。
有人躲进山里,有人给地主扛活,还有人被官军追得连口热饭都吃不上。
如今不论台上的人是真是假,他们总算又看见了一根旗杆。
王茂凌没有马上叫人起来。
他等校场里的喊声低下去,才沉声开口。
“跪我有什么用?”
“闯王没了,曹营还得活。”
“曹营不但要活,还得活得比从前好。”
他竖起三根手指。
“从今天起,军中立三条铁规。”
“不抢粮。”
“不奸淫。”
“不私杀。”
“谁犯了一条,老子亲手送他上路。”
校场里没人出声。
后排那些新募来的乡勇互相看了看。
他们投曹营,不就是图口饭吃,图个靠山吗。
不让抢粮,粮从哪里来。
右翼一个粗壮汉子站起身。
他姓赵,外号赵铁头。
半个月前,他带着一百多号人来投,是新附头目里最不安分的一个。
“曹公。”
赵铁头扯着嗓子问。
“不让抢,弟兄们吃什么?”
王茂凌没立刻回答。
他转身走到台角的案桌前。案上摆着几本账册,几块黑乎的能量饼,还有一把矿锤。
他抓起一块能量饼,在手里掂了掂,抬手扔给赵铁头。
赵铁头接住,捏了捏。
饼子硬得硌手,却有一股甜香。
王茂凌指向营外。
“山里有煤,有铁,有能挣钱的矿。”
“碛口有码头,黄河上有船。”
“愿意下力气的,去挖矿,去护商路,去装船卸货。”
“营里按工给粮,按功给赏。”
然后他面色一沉。
“谁只会抢百姓,就滚去给官军当刀下鬼。”
“别忘了,咱们从前也都是百姓。”
赵铁头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饼。他身后几个头目凑在一起,小声嘀咕了几句。
这回,再没人顶嘴。
王茂凌没给他们慢琢磨的工夫。
“马会山!”
“在!”
“把王三柱、刘麻子、孙六带上来。”
马会山先是一愣,随即应了一声,转身去拿人。
没多久,三个把总被推到台前。
三人脸色发白,腿脚也有些发软。
王茂凌拿起账册,翻到第一页。
“王三柱。”
“正月初八,你扣了本队军粮四斗,折银六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