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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河水裹着碎冰,从北面一路奔下来,撞在碛口堡的石基上,白沫溅得比人还高。
梁卓贯站在堡楼顶层,手掌按着冰冷的城砖,望向西岸灰沉沉的土坡。
身后脚步急促,一名探马踩着湿滑的石阶跑上来,单膝跪地。
“梁指挥,汾州参将赵光远领了四千兵,昨夜已把两支偏师从上下游野渡偷送过河。”
“中军两千仍在西岸,准备从碛口强渡。”
“左路八百已经绕向克虎寨,右路一千二百正沿东岸河道往军渡赶。”
“赵光远还放出话来,说三日内要踏平曹营,夺回三处渡口。”
薛墨从楼梯口走上来,手里拿着一张刚补完的舆图。
他把舆图压在木桌上,四角各垫了一块石头。
图上三个渡口都用朱砂圈了出来。
薛墨看了一阵,手指落在碛口外的河滩上。
“赵光远把两支偏师提前送过河,倒不算全蠢。”
梁卓贯侧过脸看他。
薛墨又在西岸中军的位置点了点。
“可他中军的斥候,离河边还有十里地。”
“连堡里有多少人,河滩上有没有炮,都没摸明白,就敢把兵分成三股。”
梁卓贯冷声道:“这人多半不是来拼命的,是想拿一场大胜回汾州领功。”
探马补了一句。
“情报部查过赵光远的底细。”
“去年他在汾州南面剿过一股流民,报功斩首四十七级,因此升了参将。”
薛墨笑了笑。
“四十七级。”
梁卓贯哼了一声。
“这年头,真流寇未必有四十七个,倒霉百姓总能凑出来。”
薛墨没有再接这个话头。
他把舆图往梁卓贯面前推了推。
“十二磅炮别动。”
“那东西一露面,赵光远跑回去胡说八道,咱们反倒要费手脚遮掩。”
“碛口交给白文选,两营兵够用。”
“克虎寨让艾能奇守。”
“军渡交给刘文秀。”
梁卓贯皱眉道:“碛口正面有两千人,赵光远本人也在其中。”
薛墨道:“他若死在河滩上,自然最好。”
“他若带着亲兵逃了,也不必追。”
“咱们要的是渡口,是让汾州的人明白,黄河这一段不是谁想过就能过的。”
梁卓贯沉默片刻,点了点头。
薛墨吩咐道:“燧发枪平日都套上粗布,临阵再揭。”
“打完立刻收回堡内,墙头只留缴来的旧鸟铳和土炮。”
“迫击炮不许动。”
“特制药包和引信,也别给俘虏留下半点。”
梁卓贯道:“我明白。”
“藏东西的重点,是不能让外头把咱们的底摸得太细。”
薛墨收起舆图。
“去布置吧。”
“天一亮,赵光远多半就要动了。”
……
当天午后,各营接到军令。
白文选在碛口堡里清点人手。
他把两营兵分成三层。
第一层伏在河岸芦苇丛后。第二层贴着堡墙待命。第三层守在堡楼和女墙后面,专门盯着渡口与河面。
反了张献忠,投靠太湖这边的白文选,正蹲在泥地里,用树枝划出几道线。
几名营长围在旁边,低头看着。
白文选道:“先别急着打。”
“让头几条船靠岸,也让后头的船再跟上来。”
“等滩头挤住人,河里的船也转不开头,再开枪。”
一名营长问道:“他们要是仗着河面结冰,直接踩着冰走过来呢?”
白文选抬眼看了看黄河。
碎冰在河面上挤成一片,底下暗流翻卷,黑得吓人。
白文选道:“这个天气敢走冰面,不用咱们动手,河水就能把他们收了。”
“都把眼睛放亮些。”
“先打带旗的,再打穿甲的。”
“赵光远若是上了岸,别让他轻易回船。”
……
克虎寨那边,张献忠义子,艾能奇天不亮便带人进了山谷。
谷口窄,里面却越走越宽,两边的岩壁高出五六丈。
岩壁上枯藤垂着,乱石和灌木把伏兵遮得严严实实。
艾能奇让人在谷口上方架起滚木。
粗绳埋进灌木后,只要一刀砍断,滚木便能封住谷口。
他靠在一块山石后,检查弩弦。
身旁的什长忍不住问道:“大人,若是前军听见后头有动静,转头回来救人怎么办?”
艾能奇把钢弩架好。
“前头那拨人已经出了谷腹。”
“后头一乱,他们先想的不会是救人。”
“他们会先想,自己还能不能活着跑出去。”
什长干笑了一声。
艾能奇又道:“记着,滚木落下再开火。”
“谁提前放箭,老子回去拿他练靶。”
……
军渡的布置最不显眼。
刘文秀把兵分作两队。
一队藏在渡口北面的土坡后。
另一队绕到南面,卡住通向河滩的小路。
大道上停着五辆粮车。
车轮陷进冻泥里,车上堆满鼓鼓囊囊的粮袋,像是商队被河冰堵住了去路。
刘文秀站在土坡上,远远看着粮车。
副将低声问道:“这些粮,是咱们从山里拨出来的。”
“真让他们抢?”
刘文秀道:“让他们抢。”
“赵光远的兵一见粮,未必还记得自己是来打仗的。”
副将又问道:“他们抢完就跑呢?”
刘文秀望着渡口旁的低洼地。
“抢到手的人舍不得跑。”
“没抢到的人不甘心跑。”
“人一围到粮车边上,背后就空了。”
……
第二日卯时,黄河上起了大雾。
雾气贴着水面翻滚,西岸的土坡、树影和营旗都看不真切。
碛口渡口外,赵光远的中军登上了四十多条木船。
船工挥桨劈开碎冰,船身在水面上颠簸着往东岸靠近。
赵光远站在第二条船的船头,铁甲外罩着猩红战袍,腰间挎着一柄雁翎刀。
他望了望被浓雾遮住的东岸。
一名守备凑到他身边。
“参将大人,前头斥候说,东岸芦苇里像是有人。”
赵光远不耐烦地摆手。
“几条贼影罢了。”
“曹营那帮乌合之众,见到官军旗号就得散。”
赵光远拔出雁翎刀,朝东岸一指。
“传令,加快靠岸。”
“第一个踏上东岸的,赏银五两。”
船队立刻快了几分。
最前面那条船撞上泥滩,十几个官军跳下船,踩着齐膝深的烂泥往岸上冲。
芦苇丛一动不动。
第二条船靠岸。第三条船也贴了上来。
河滩上很快聚起七八十人。
赵光远的船刚靠近岸边,他便踩着跳板跳下去。
“给我搜!!”
话音刚落,芦苇丛里传出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成排的枪口从芦苇后探出来。
白文选站在后头,用力挥下手。
火枪轰然齐射。
河滩上的官军还没弄清敌人在哪,前排已倒下一片。
铅丸砸在甲叶上,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
有人捂着胸口翻进泥水里,有人丢了刀,转身就往船上挤。
后排的枪声又压了上来。
赵光远身边的亲兵扑过来,把他按倒在泥里。
一颗铅丸擦过护心镜边缘,震得赵光远半边胸口一阵麻木。
他刚撑起身子,堡墙根下又推出四门三磅炮。
炮口压得极低。炮声响起,霰子横着扫过河滩。
三十步内,官军连躲的地方都没有。
后面的船想掉头,前面的船又拼命往岸边靠。
木船挤作一团,船桨缠在一起,船工被踩倒在甲板上。
有人被挤进河里,抱住船帮不肯撒手。
碎冰顺着水流撞过来,冰冷的河水很快灌进甲胄缝隙。
赵光远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。
他回头一看,亲兵已经倒了大半。
剩下的人也顾不上护着他,只想往船上钻。
赵光远嗓子都喊哑了。
“撤!!贼兵势大!!”
“退回去!”
……
克虎寨内,左路八百官军已进了山谷。
谷道狭窄,只能容三人并行。
前军走过谷腹,后军正挤在谷口。
千总骑在马上,嫌行军太慢,不住催促前面的人往前赶。
忽然间,山坡上传来一声闷响。
绑着滚木的粗绳断开了。
两根合抱粗的圆木从高处滚下,撞开碎石,轰然砸在谷口。
后军躲闪不及,被砸得人仰马翻。
退路一下断了。
千总勒住战马,脸色骤变。
两侧岩壁上同时亮起火光。
火枪声在狭谷里炸开,震得人耳朵发疼。
铅丸打在石壁上,碎石飞溅。
官军想往前冲,前头却被乱石和伏兵堵住。
想往后退,谷口又被滚木封死。
千总拔刀大喊。
“往前冲!!”
“冲出去!!”
他才跑出两步,一支弩箭从山石后射来,钉在他脚边。
艾能奇踩着岩石站出来,手里提着刀。
“放下兵器,留命!”
“还敢冲的,杀!”
谷里的官军先是骂了几声。
可火枪又响了两轮,后头的人已经开始把刀往地上扔。
有人带头跪下。
很快,谷中只剩下零乱的哭喊和兵器落地的声音。
……
军渡那边,右路一千二百官军赶到时,雾气已经散了些。
他们隔着老远便看见大道上的粮车。
几个士兵冲上去,扯开粮袋一看,里头全是黄澄澄的粟米。
有人抢了一袋扛在肩上。
有人嫌袋子太重,干脆跪在地上往自己衣襟里塞。
没抢到粮的人围在车边推搡叫骂。
一名把总还想喝止。
可他自己看见粮袋后,脚步也慢了下来。
刘文秀站在土坡上,等到人群全乱了,才抬起手。
两翼伏兵同时冲出。
先是一排枪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