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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74章 通州开营,新军中的牛鬼蛇神(2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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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杨嗣昌下了两道手令:

第一,采购太湖匠坊燧发铳三百杆,颗粒火药一千百斤,仅作训练样品。

第二,命孙克弘召集京师匠户,参照太湖样品仿制改进,核心工序不许太湖匠人插手,新军编制更不许外人接触。

“两条腿走路,”杨嗣昌想的很美好,对孙克弘说,“先拄拐,再扔拐。”

……

……

九月二十八,太湖县。

情报网传回的通州密报到了魏文魁案头。

厚厚一摞纸。新军的待遇标准、编制方式、训练科目、监军制度、军纪条例……事无巨细,连伙房每日用粮几石都写得清清楚楚。

魏文魁哼着周杰伦的小调,逐条批注。

“大人,这杨嗣昌是个能人。”林渭坐在对面说道。

“嗯。是的。”魏文魁评价道,

“陈永福打散编队防抱团,王怀恩亲手发饷堵贪墨,李秉忠以军纪代私刑立规矩……每一步算是踩在了关键点上的。”

“若是……三万新军真练成了,到时候,便是悬在我们头顶的刀了。”

“放心……练不成。”

魏文魁点燃一根自制卷烟,开始吞云吐雾。自从两个孩子出生,健康成长,他又捡起了这个现代爱好。

林渭一怔,口气如此斩钉截铁?

“杨嗣昌学的是我的面子,”魏文魁继续说道,

“表面上:足饷、军纪、打散编队,这些东西不难学,难的是成体系的后勤和福利。士兵的医疗怎么办?伤残了谁养?家属的生计谁管?孩子能不能读书?这些才是一支军队愿意听指挥、不怕死的根本原因。”

林渭闻言,缓缓点头。

魏文魁把密报合上。

“再说说经济账吧。杨嗣昌能保证今年发满饷,明年呢?后年呢?户部的银子是有数的,多少双眼睛盯着呢。崇祯能顶住文官的压力拨多久的款?一旦断饷,军心不稳,所有规矩连锅端。罢了,作为他们的反派,太湖总得搞些动作让他们开心开心……”

魏文魁拿起笔,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下三行字:

“第一,卖给朝廷一批火器。合格的,够用的,但不是最好的。性能压过大明旧式火铳,低于我们自用的标准,零件寿命控制在两年以内。”

“第二,通知范家,从下月起,硝石、精铁、熟铜的出货价涨三成。采购渠道不变,理由就说矿场减产。新军军械成本会跟着涨。”

“第三,赵斯安排人盯住孙克弘的仿制作坊,重点监控他从哪里搞到的匠人,仿制进度到了哪一步,关键零件的供应链条从谁手里过,这个得摸清楚。”

他搁下笔,往椅背上一靠,葛优躺……吐了个烟圈。

周玉贞端着一碗鸡汤走进来,恰好听到最后几句,她把汤放在桌角,啧了一声。

“夫君你可真行。上半年刚交上去四百多万两商税,这会儿又要从新军军费里赚回来。”

“嘿嘿,朝廷收了我的税,拨给新军买我的枪。银子转了一圈,又回我口袋。老婆大人,这叫什么?”

周玉贞很风情地白了他一眼:“叫你缺德。”

“叫商业闭环。”

“对了,顺便把二宝带过来让我玩玩……”(即魏景桓、魏景安)

“有当爹的这么说话的么?……真是的……”

……

……

通州新军营。

九月三十日夜,二更天。

秋夜的寒气透过帐篷缝隙钻进来,裹着草屑,落在王二的胳膊上。

他入营才半月,还没完全习惯军营的作息,睡得浅,稍有动静就醒了。

帐篷里有人在说话。喉咙压得极低,断断续续,每一个字都要凑到耳边才能听清——帐外每隔两刻便有哨兵走动,脚步声规律,伴着甲叶碰撞的轻响。

“……我跟你们说实话,这饷迟早要断。朝廷什么德行你们不知道?先拿银子哄你卖命,等到上了战场,呵——要么让你当炮灰,要么就找由头扣了饷银,最后落得个死无全尸。”

王二没睁眼,呼吸放得极轻,耳朵却竖了起来。他知道说话的人是谁,姓钱,原先在京营待过,入营时就带着一股油滑气,白天总在各帐之间串,散布些新军撑不了多久的闲话。

“趁银子还没被上头吞了,不如弟兄们合计合计,把库银劫了,连夜逃出去。手里有银子,去哪不能讨生活,总比在这里等着送死强。”钱某的声音里带着蛊惑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。

“闭嘴。”

“你疯了?陈永福的巡营亲兵就在外头,帐外还有哨兵,一旦被发现,咱们都得掉脑袋!”另一个声音打断他,带着后怕。

“兵不过二十个,分散在营里,还能看住三千人?我跟你说,外头有人接应,只要闹起来,乱了营盘,咱们就能趁机摸到库银,跑出去就安全了。”钱某嘿嘿笑了两声,并不在意。

王二的心跳骤然加快,连呼吸都变得急促。

他闭着眼,眉头拧起,手心冒出冷汗。外头有人接应,这就不是单纯的老兵油子嘴贱,不是随口抱怨,是真的要作乱。

帐篷里的窃语还在继续,有人小声问“接应的人靠谱吗”,有人沉默不语,大概是既动心又怕事。

王二翻了个身,背对着他们,手掌在草铺底下攥紧,指甲掐进手心肉,疼意让他保持清醒。

他想起了入营后领到的那一钱银子,托人捎回了家,捎信的人说,母亲用那钱买了药,咳嗽轻了些,还买了半升糙米,终于能吃上一顿饱饭。

他还想起了三天前,马小旗被当众黜掉腰牌的那一幕。马小旗私扣了手下粮食,被军纪官查到,陈永福亲自下令,当着全营的面撤了他的职,杖责二十,逐出军营。那一刻,王二就知道,这支军队跟以前不一样,真的有规矩,真的不允许克扣粮饷、欺压士卒。

如果新军散了,他王二的活路也就断了。

王二闭着眼,在黑暗里有了决断。哪怕会惹上麻烦,他也要禀报。

天亮之前,巡夜哨兵换岗的间隙,王二悄悄摸出帐篷。贴着帐篷边缘走,避开巡逻的路线,摸到队正孙小六的帐前。孙小六是他的队正,为人耿直,平日里待士卒也宽厚,是能信得过的人。

“孙队正,”

“我有事要禀报,关乎军营安危。”

帐帘掀开,孙小六披着外衣走出来,见王二神色凝重,立刻收起睡意:“什么事?”

王二左右看了看,确认没人,才把帐篷里听到的话,一字一句告诉了孙小六。

孙小六的脸色十分严肃,听完后,轻轻拍了拍王二的肩膀:“做得好,待我立刻上报总兵大人。”

……

当夜四更,陈永福下了封营令。

中军帐的号角声划破夜空,低沉而急促,传遍整个军营。

亲兵与巡夜哨兵同时行动,动作利落,悄无声息地摸黑堵住了钱某所在的三座帐篷的出口。

帐内的人还没反应过来,帐篷门就被掀开,亲兵们一拥而上,钱某和另外两个煽动者被按倒在地上,双手反绑,嘴里塞着破布,避免他们叫喊惊动其他人,随后被拖到了中军帐前。

事态严重,陈永福亲自审问。

中军帐里只点着一盏油灯,钱某跪在地上,起初还硬撑,嘴硬说自己只是抱怨,没有作乱的心思。

李秉忠站在一旁,接连追问几个细节——接应的人是谁、约定的时间、库银的位置,几句话就把钱某的谎言问穿了。钱某的脸色慢慢变了,额头冒出冷汗,身子开始发颤。

“搜身。”陈永福命令道。

一名亲兵上前,仔细搜查钱某的衣物,从他内衫夹层里翻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银票,展开一看,五十两整,是崇文门外万丰钱庄的票面。

众人都愣了一下。

新军士兵一个月饷银才一钱,五十两,抵得上他们四年多的饷银。

他一个刚入营的士卒,身上竟揣着这么多银票,显然是有内情。

陈永福拿起银票,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是钱庄印记,随后递给在旁默不作声的王怀恩。

王怀恩接过,走到油灯旁,对着灯光验了验票面暗记。他在宫中多年,一眼就看出这张银票是真的。

“是谁联系你的?什么身份。”王怀恩开口询问。

“不知道,”钱某抖得厉害,“我只见过中间人,一个穿青衫的,戴着帽子,看不清脸。他说事成之后,还有二百两银子,让我在营里煽动弟兄们作乱,闹垮新军就好。”

帐中安静了一瞬。

没人说话,只有油灯燃烧的细微声响。

陈永福与王怀恩对视一眼。彼此都清楚,能在新军刚组建、还未形成战力时就下手,能拿出五十两银票收买士卒,能安排好外部接应。不是流寇,不是建虏,最大可能是朝堂上那些不希望杨嗣昌练兵成功、不希望新军成型的人。

王怀恩把银票收入袖中,站起身,对着陈永福微微躬身:“总兵大人先行处置军中之事,稳住营盘,莫让士卒慌乱。这张银票的来路,杂家去查,定能找出背后的人。”

他推开帐帘走出去。

陈永福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钱某,忽然想起杨嗣昌早先说过的一句话——

“永福,你不是只在练兵。你是在跟整个旧军、整套旧制掰手腕。赢了,国朝或有中兴之日。输了……”

杨嗣昌没说完的话,陈永福补上了。

输了,连这最后一点指望也没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