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崇祯八年九月十七,夜。
兵部侍郎直房,烛火跳了一夜。
陈永福的军报摊在案头,墨迹还没干透,杨嗣昌反反复复看了三遍。
三个煽动哗变的老兵油子,背后有银票,有口供。指向京营里的那帮蛀虫、老爷官兵。
他把军报拍在桌上,提笔蘸墨,腕子稳得很。
第一道令:判三名煽动者斩首,择日执行。
第二道令:追查银票来源,顺藤摸瓜,不论牵出谁,一查到底。
第三道令:陈永福加派岗哨,严查营内外一切勾连,若再出乱子,军法处置,从他本人开始。
写完三道令,他又加了一行小字:“安抚新兵,当众宣示:粮饷足额按时发放,绝不克扣一文。有异心者,看营门上那三颗脑袋。”
墨干封蜡,叫来值房的书办,连夜快马发往通州。
书办走后,杨嗣昌没歇。
他从柜中取出一本厚册子,封皮上写着四个字“练兵总账”。
军费八十万两。
崇祯这次给的就这么多,后面还有没有不知道。
满朝文武眼睁睁看着,户部拨银那天,六科给事中的眼珠子差点嵌进银锭里。
他内心清楚,这八十万两如果花不出效果,等着他的可不单单是身败名裂这么简单。
铺开算盘,一颗一颗拨。
装备:三十五万两。含火铳修缮采购、刀枪甲胄打造、火药硝石采买。这是最大的窟窿。
招募与粮饷:二十五万两。三万人的安家费、前三个月足饷、军粮采买。
训练:十二万两。教官聘用、伙食加强、训练场地修整、骡马草料、弓箭靶场耗材。
备用金:八万两。
每一笔他都反复核算过三遍。
支出吃紧,几乎没有余量银子。
算盘珠子碰撞声在直房里响了很久,等杨嗣昌放下算盘时,窗外已经泛出鱼肚白。
“必须得滴水不漏,否则钱不禁用。”
他自言自语,把册子锁回柜中。
……
……
杨嗣昌募兵练兵的情况,已传遍了京城官场。
日渐边缘化的兵部尚书张凤翼在自家书房里听完心腹的禀报,端起茶碗抿了一口,笑了。
他现在在兵部坐冷板凳,杨嗣昌却手握练兵大权,他心里本就不痛快。如今见杨嗣昌一下将摊子铺得极大,反倒松了口气。
“八十万两,三万新军。哼哼。”
“本朝开国至今,哪位名将拿八十万两就能凭空练出三万能战之兵?戚少保当年练浙军,朝廷给的何止这个数?还要靠东南赋税补贴,耗时数年才成气候。杨稚鸿把牛皮吹上了天,且等着看他怎么收场。”他对身边的幕僚摇头,嘲讽道。
“那我们要不要做点什么?比如在朝堂上参他一本,说他铺张浪费,虚耗国库?”幕僚低声建议。
“先不急。先把他要调的几份京营武备文书……压一压。既然杨侍郎本事够大,能在圣上面前夸下海口,这点小事,想必他能自己解决。”
他不想直接出面作梗,暗中使绊子,看着杨嗣昌碰壁,才最合他心意。
当天,兵部武选司送来的三份关于旧甲拨付的文牍,被张凤翼的心腹悄悄压在了最底层的公文筐里,无人提,也无人办理。
杨嗣昌那边派人来催,只说“文书繁杂,正在核对”。
拖字诀,相当好用。
……
九月下旬,新军招募工作继续,目标是凑齐不足三万那部分。
杨嗣昌亲自坐镇通州,统筹全局。
募兵范围是他亲手圈定的:山东、河南、北直隶。这三个地方,要么是流民集中,要么是边地附近,百姓多有悍勇之气,且远离东南之地。
并特别交代了手下:不招南直隶,不招浙江,不招福建。这三个地方,是魏文魁的势力范围,他半点不想沾。
“南直隶人口稠密,兵员充沛,且百姓多有习武之风,当年戚家军都有不少浙兵,战力强悍,为何刻意避开?舍弃这三地,招募难度会增加不少。”他的幕僚周士朴不解道。
“南直隶是谁的地盘?那位魏监副的手伸得有多长,你不是不知道。太湖的势力渗透到了江南各州府,商行、驿站、甚至地方兵丁,都有他的人。”杨嗣昌面色凝重,
“我要的是干干净净的兵,是只听朝廷、听我号令的兵。从招募第一日起,这支军队里不能有任何一个人跟太湖扯上关系,哪怕沾一点边,都不行。”
周士朴张了张嘴,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。
跟着杨嗣昌多年,知道他的性子,决定的事再劝也没用。
大范围募兵告示很快贴到了山东济宁、河南开封、北直隶保定、真定的城门洞、集市口,凡是人流密集的地方,都贴得满满当当。
告示的措辞也是杨嗣昌定的,几乎没有半句虚词:
月饷一两二钱,安家银一两,按月足额发放,绝不拖欠。
食宿全包,每日两餐,管饱;士卒伤病有药,由军中医官诊治,不推诿、不拖延。
最后一行用大字单列,格外醒目“克扣军饷者,斩”
最后那句杀气十足的话,是写给所有募兵官、军中将领看的。
杨嗣昌清楚,明军积弊,根源就在克扣粮饷,他必须从最初就立下严规。
……
通州军营,王二已经待了半个月。
他从最初的忐忑不安,慢慢变得安稳。
头七天,他还在做梦,总觉得自己会突然被赶出去,或者饷银被扣得只剩铜渣子。
他每天都小心翼翼,训练不敢偷懒,吃饭不敢多占,夜里也睡不踏实。直到第七天,看到身边的士卒都足额领到了月饷,他悬着的心,才稍稍放下。
一两安家费,足额发放。
是方书吏当着全营的面,一个一个点名,把银子递到每个人手里,没有克扣,没有拖延。
银子到手,王二攥了整整一夜,放在枕头底下,每隔一个时辰就摸一摸,确认银子还在,确认不是幻觉。
第八天一早,他就找到伍长,鼓起勇气问能不能托驿站寄银子回老家。他惦记着母亲的病,惦记着家里的粮缸,想把银子寄回去,让母亲能安心治病、吃饭。
伍长没为难他,叫来一个识字的文书,帮他写了封信,把家里的地址、母亲的情况写清楚,连带七钱碎银一起裹在油布里,仔细包好,走军驿发往河南杞县。
然后他开始等。
每天训练结束,他都会去文书那里问一句,有没有他的回信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他心里有些慌,怕银子丢了,怕家里出了什么事。
等了八天。
第十六天的黄昏,训练结束,文书找到他,递过来一封皱巴巴的信。
信是邻村的教书先生代写的,母亲不识字,只能托先生帮忙。
信上只有寥寥几行,由军中文书念给他听:“二儿,银子收到了。你娘的药买了,咳嗽轻了,能喝下粥了。家里有粮,是你寄回的银子买的,你莫挂念。好好当兵,照顾好自己,莫惹事。”
王二蹲在营帐角落,把那张皱巴巴的纸翻来覆去看了五遍。他不识字,但每个字文书都给他念过了,于是便硬生生背了下来。他把信揣进怀里,贴在胸口,能感受到纸张的粗糙,仿佛能感受到母亲的牵挂。
那天晚上他躺在草席上,握着长矛杆,长矛杆还带着训练后的凉意。
他跟旁边铺位的河北汉子说了句:“张大哥,我这条命,就算交代在这新军了。”
“小王,你就值一两银子?太便宜了点。”河北汉子翻了个身,打趣道。
“一两银子买我娘一条命。”
“已经够了。新军待我不薄,我好好当兵,就能一直有饷银,我娘就能好好活着。”王二认真地说道。
河北汉子见他认真,没再打趣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营帐里很静,只有其他士卒的鼾声,王二握着长矛杆——这是他这辈子,第一次觉得日子有了盼头。
……
十月初,新军经费的第一道裂缝出现了。
来得猝不及防。
监军太监王怀恩拿着一沓采买回执,急匆匆找到杨嗣昌的直房,连行礼都有些仓促。
“杨大人,出事了。采买这边出了岔子。”
“精铁,九月初的行价是每百斤三两七钱。昨天北京铁行送来报价,涨到了四两六钱。一夜之间,涨了快三成。咱们原定采购十万斤精铁,这样一来,就要多花不少银子。”王怀恩把回执铺开在桌案上,急切地说道。
杨嗣昌眉头一跳,心里一紧。
精铁是打造长枪、甲胄的核心原料,缺一不可,涨价就意味着装备采购预算要超支,而且超支的数额不小。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立刻追问:
“那硝石呢?硝石的价格怎么样?有没有变动?”
“硝石……更邪门。”
“湖广、江西的硝石行商突然断了供,派人去问,只说‘产地封窑检修’,什么时候恢复供应,没给准话。北方能买到的硝石,价格翻了将近一倍,而且数量有限,根本不够咱们炼制火药的用量。”王怀恩的脸色很不好看。
杨嗣昌沉默了片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