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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溯在信息流中看到了人类被纳入系统的过程。和其他文明没什么不同:系统扫描到了太阳系,检测到了地球上的意识活动,评估了意识复杂度,标记为候选实验体。第一批人类被投入副本。
但数据很快出现了异常。
其他文明在面对极端压力时,反应是可以预测的。硅基生命会计算最优解,在0.3秒内列出所有可能的行动路径并选择存活率最高的那个。蜂群意识会牺牲个体保全整体,没有犹豫。能量生命体会改变自身频率来适应环境,像水流过石头一样绕过障碍。它们都在系统的预测模型内,参数可能不同,但行为模式有迹可循。
人类不一样。
人类会在胜率为零的时候反抗。
沈溯看到了一个人类玩家在副本中被怪物包围,武器已经断了,浑身是血,系统判定存活概率0.01%。所有模型都预测这个人会逃跑或投降。但那个人捡起地上的碎玻璃冲了上去。不是因为勇敢,不是因为高尚,可能只是因为不甘心。可能只是因为那个人那天心情不好。可能什么都不因为。
那个人死了。但在死之前产生了一束熵减的尖峰,曲线像刺向天空的匕首,完全超出了模型预测的范围。系统花了三秒钟才给这个数据点找到一个分类标签,标签写着非理性反抗,原因不明。
系统标记了这个数据点。
更多的异常出现了。人类会在完全理性的情况下做出非理性的选择。会为了陌生人牺牲自己,在进化心理学的模型中这种行为只应该发生在亲属之间。会在明确知道没有好结果的时候仍然坚持,逻辑上这说不通。会因为一句承诺、一个信念、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而放弃最优解。
系统的预测模型在人类身上反复失效。不是偶尔的偏差,是系统性的失准。模型越精细,对人类行为的预测反而越差,因为人类会根据自己对模型的理解反过来调整行为。这在其他文明身上从未发生过。
观察者文明第一次在数十亿年的停滞中产生了波动。沈溯到了那种波动,不是兴奋,高维文明已经不会兴奋了,是一种接近于的东西。像一个看了太久静止画面的人,突然看到画面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
系统给这个现象起了一个名字:反叛变量。
不是反抗系统的反叛,是反抗一切既定路径的反叛。反叛最优解,反叛概率,反叛逻辑,反叛生存本能本身。其他文明在极端压力下会回归最底层的生存逻辑,人类反而在极端压力下跳出底层逻辑,做出无法计算的事。
系统加大了对人类的筛选力度。更多的副本,更复杂的规则,更极端的压力。不是为了消灭人类,是为了测试反叛变量的极限在哪里。系统像一个拿到了新样本的科学家,迫不及待地想知道这个样本能做到什么程度。
人类在系统中死了很多人。
沈溯看到了那些死亡。有的是沈溯认识的人,有的是沈溯不认识的。他们在副本里奔跑、尖叫、厮杀、倒下。每一个死亡都被系统记录,每一个选择都被分析。沈溯看到了方远死的那次,系统的记录是目标在存活概率12%时选择掩护队友,决策时间0.4秒,模型预测自我保存概率89%,实际行为与预测不符。
反叛变量没有消失。反而在压力下越来越强。
沈溯从信息流中退出来,发现自己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。
沈溯松开手,看着掌心被指甲掐出的月牙印。月牙印慢慢从白变红,血液重新流回被压迫的组织。这是一个最简单的物理过程,但沈溯盯着看了好几秒。
所以你们杀了那么多人,沈溯的声音很轻,就是为了观察我们怎么不听话。
球体没有回答。但信息流还在继续,下一层内容已经准备好了。沈溯能感觉到它在球面下涌动,像水下的暗流。
沈溯吸了一口气,把手重新贴上去。
沈溯知道接下来要看到的是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