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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渊游戏不是一夜之间造出来的。
沈溯看到了它的设计过程。观察者文明在高维停滞了不知道多久之后,一个节点提出了一个设想:既然自身的意识已经固化,无法产生新的熵减,那就从低维文明中寻找。
这个设想在意识网络中传播。有的节点反对,认为这是在重蹈覆辙,低维文明最终也会走上同样的路。有的节点支持,认为虽然概率极低,但这是唯一没有尝试过的方向。争论持续了很久,在高维的时间尺度上可能是一百万年,也可能是一亿年。最后共识达成:试一试。
低维文明的意识是原始的、混乱的、不可控的。但正因为不可控,才有可能跳出既定的轨道,产生观察者文明已经丧失的东西。
新的可能性。
系统花了很长时间建造。沈溯看到高维空间中展开了一个巨大的结构,像折纸一样把三维空间折叠出无数层,每一层都是一个独立的副本空间。规则被写入底层代码:进入、筛选、淘汰、进化。不是随意的杀戮,是有参数的、有目标的、不断迭代的筛选机制。系统会监测每个实验体的意识波动,记录每一次选择,分析每一个决策背后的熵减模式。
沈溯看着系统启动。
第一批被投入系统的低维文明来自银河系边缘的一个恒星系。沈溯看到了那些生物,像银色的蜈蚣,有十二条腿,复眼,通过振动甲壳交流。他们在第一个副本中存活了三天,然后全灭。副本的环境是一颗正在坍缩的星球,地壳开裂,岩浆涌出,银蜈蚣们挖了很深的洞躲进去,但岩浆还是灌了进来。
系统调整参数,第二批投放。这次活了七天。
第三批,十二天。
沈溯看到系统不断试错,不断修正,像一个握着手术刀的医生在无数次手术中积累经验。难度太高,实验体全灭,数据不足。难度太低,实验体轻易通关,产生的熵减量不够。系统在无数次迭代中找到了平衡点:让实验体在死亡的边缘挣扎,在绝望中做出选择。
因为只有在极端压力下,意识才会跳出常规,产生不可预测的跳跃。就像碳在极端压力下变成钻石,意识在极端压力下也可能产生质变。这个比喻不精确,但沈溯只能这么理解。
数十亿年。
系统运行了数十亿年。沈溯看到了被投入系统的文明一个接一个。有的是硅基生命,思维速度极快但缺乏想象力。有的是能量生命体,可以随意改变形态但害怕固定形态带来的束缚。有的是集体意识的蜂群,一个想法在整个种群中同时产生同时消失。有的是寿命只有几小时的短命种族,在短暂的生命中完成一切。
他们在系统中挣扎、死亡、进化、灭绝。沈溯看到了太多死亡,多到沈溯的人类大脑无法逐一处理,只能把它们变成数字。第一批,全灭。第七十三批,通过率12%。第三百零九批,有两个个体进化到了下一阶段。数字后面是活生生的生命,但在数十亿年的尺度上,生命变成了统计数据。
有的文明通过了所有筛选,成功进化到了高维。
沈溯看到了他们进入高维后的样子。起初他们兴奋、活跃,带来了新的思维方式和观察角度。一个从气体星球来的文明用声波思维重新描述了引力模型,一个硅基文明把量子计算的效率提高了三个数量级。观察者文明的网络短暂地活跃了一阵,像一潭死水里被扔进了几块石头。
但没过多久,几百年,几千年,在高维的时间尺度上不过是一瞬,这些新成员也开始固化。他们的意识在与网络融合的过程中逐渐失去了不规则性,变得有序、精确、静止。新的思维方式变成了旧的,新的观察角度变成了唯一的角度。
和观察者文明一样。
进化到高维本身就是一个收敛过程。维度越高,规则越统一,个体差异被磨平,最终所有意识都汇入同一条河道。沈溯看着一批又一批文明走进高维,活跃一阵,然后安静下来,像一条条支流汇入平静的湖泊。
湖泊越来越大,但水越来越静。
没有新的波纹。
系统继续运行。筛选继续进行。观察者文明已经不抱太大希望了,但这是他们唯一能做的事。停滞的文明没有别的出路,只能继续投、继续筛、继续等。等一个奇迹。
然后人类出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