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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溯没有立刻跟亚当走。
沈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手在变透明。不是比喻,不是形容,是真的在变透明。沈溯能透过自己的手背看到地板上的纹路,看到碎石的形状,看到一只落满灰尘的水壶。手掌边缘在发虚,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照片,轮廓在慢慢化开。
沈溯翻过手看手背。血管看不见了,不是因为透明,是因为血管本身就是系统模拟出来的。模拟皮肤的进程还在跑,模拟血管的进程已经停了。再过一会儿,皮肤的进程也会停。
系统在卸载非核心模块。亚当说。亚当的投影站在金属门旁边,光一闪一闪的。感官模拟、触觉反馈、痛觉系统、外观渲染,这些模块正在一个一个关闭。你的意识载体跟系统共享资源,系统资源枯竭,你的载体也会跟着解体。
沈溯攥了攥拳头。透明的手指合拢的时候,指尖的轮廓和掌心重叠在一起,像两层曝光的照片。
多久?沈溯问。
按当前崩溃速度估算,核心区域还能维持运转四十七分钟。外层大厅完全崩塌不超过十五分钟。
我是说我。
亚当沉默了两秒。
你的意识载体完全解体,二十三分钟。
沈溯点了点头。二十三分钟。不长不短。够走一段路,不够走完一生。
沈溯抬起头,最后看了一眼大厅。
灯已经全灭了。唯一的光源是穹顶裂缝外面透进来的白光,把整个大厅照得像一张曝光过度的照片。地上的遗物在白光里变成模糊的影子,水壶、刀、外套、鞋,所有东西的边缘都在发虚,跟沈溯的手一样。
系统崩溃不是一瞬间的事,是一层一层地剥。先是灯灭了,然后是墙壁的纹理消失了,变成光滑的灰色平面。接着是地面的纹路,再然后是天花板的结构。所有人类视觉中的细节都在被系统放弃,退化成最原始的几何形状。
沈溯看着大厅在眼前变得越来越抽象,像一幅画在被人从背面一层一层撕掉。
锚点是什么?沈溯问。
亚当的投影偏了偏头。这是亚当模仿人类的动作,表示在思考。
锚点是意识在现实世界的物理依托。亚当说,人类意识之所以能在肉体死亡后回归,是因为发射器在现实世界有接收端,接收端把意识信号重新写入新的载体。肉体是原生锚点,发射器的接收端是临时锚点。
我没有。
你没有。亚当说,你的意识在进入深渊时被系统重写过,原生锚点已经被清除。发射器的信号也不包含你的频段。你在现实世界没有身体,没有接收端,没有任何物理层面的存在。
沈溯低头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又透明了一些,现在能透过手掌看到对面的控制台了。
所以系统崩溃之后,沈溯说,我的意识会变成什么?
散数据。亚当说,没有载体约束的意识信息会扩散到系统的底层数据流里,跟其他崩溃数据混在一起。可能存留几秒钟,可能存留几分钟,但最终会被熵增抹平。不会有痛苦,因为痛觉模块已经关了。不会有意识,因为意识本身需要结构才能存在。结构散了,就什么都没了。
沈溯听完,没有说话。
沈溯在想一个问题。不是关于死的问题,沈溯很早就想过死。在深渊里,死是一个随时可能发生的选项,想多了就不新鲜了。沈溯在想的是另一个问题。
如果意识散了,那些记忆怎么办?
楚狂递铁棍的师父。白秋折了腿的眼镜。苏沐歪领口的毛衣。赫连朔手按在肩膀上的力度。这些记忆存在沈溯的意识里,如果沈溯的意识散了,这些记忆也会跟着散。不是回到某个人身边,不是存进某个数据库,就是散了。像从来没有存在过。
一千二百个人给0号看了记忆,那些记忆改变了0号。但0号也在消散。0号让开通道的时候就已经在散了,现在可能已经散完了。那些烤红薯的温度、河水的油光、像兔子的掉漆,可能全部都没了。
沈溯想到这里,没有觉得悲伤。沈溯只是觉得,有一点可惜。
沈溯走到控制台前,站了一会儿。控制台上落了一层灰,灰上面有白秋的眼镜。眼镜腿折了一根,歪歪扭扭地搁在键盘旁边,镜片上有一道裂纹。
沈溯没有碰那副眼镜。沈溯只是看了它一眼,然后抬起头,看向屏幕。屏幕还亮着,白秋留的那行字还在。数据已备份。别死。
沈溯伸手在屏幕上点了一下。字消失了,回到了系统主界面。主界面上全是红色的警告,一排接一排,像瀑布一样往下滚。核心温度异常、能量储备归零、结构完整性百分之十七、意识维持模块离线。
沈溯关掉警告窗口,打开了文件管理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