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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桩旧案,明黄车,太子,都已坐实。可坐实是一回事,让太子自己把脖子伸进绳套,是另一回事。她与萧衍都明白,这一步,得借沈清婉的手。
残月斜挂檐角,雪沫扑窗。梧香院那边还亮着灯,沈清婉今夜又没睡。
她想起白日里她来她院中的模样。她端着温婉笑脸跨进门,袖中却攥得指节发白。
“姐姐明鉴。”她福了福身,声气软得滴水,“妹妹今儿来,一是道喜,二来……二来想跟姐姐讨个安心。外头风声紧,妹妹夜里总睡不踏实。”
沈清辞给她斟了茶,茶烟袅袅隔开两副面孔:“妹妹睡不踏实,是怕什么?”
她眼底那点抖藏不住:“妹妹怕……怕当年顶替的事,牵出不该牵的人。姐姐查嫡母的死,查得那样深,妹妹替姐姐欢喜,可也替自己忧。”
一句“顶替”,她自己说出口,脸色便白了一白。她如今才咂摸出味:自己不过是被“上头”从嫡女位置上塞进来的一个假子,用过即弃。嫡母那句“残月落了,人就该醒了”,压在她心口,一夜重过一夜。
沈清辞没点破,只淡淡道:“妹妹多虑。我查的是嫡母的冤,与你不相干。”
她走了,裙角在雪地里拖出一道浅印。青黛在门边啐了一口:“小姐,她那话里带着颤,分明是慌得没边了。”
“慌才好。”沈清辞望着那道浅印被雪盖住,“她越慌,才越肯把信写出去。”
夜里,沈清辞便立在回廊下,看她伏案写信。
笔尖划得又快又急,墨汁滴落的声气都听得见。青黛凑在她耳边,压着嗓子:“小姐,她写了小半炷香了,那信笺都洇透了三回,腕子抖得厉害。”
“让她写。”沈清辞望着窗纸上晃动的人影,“写得越急,字越乱,落进上头眼里才越真。她若不慌,这出戏反倒假了。”
青黛嘀咕:“小姐,咱们这般干瞧着,不如下剂猛药,吓她一吓。”沈清辞摇头:“吓她作甚,让她自己慌,才慌得真。”
青黛“呸”了一声:“管他什么上头不上头的,敢把咱们小姐当靶子,就该剁了手指头。小姐偏还由着她写,我瞧着心口堵。”
青黛皱眉:“可万一到不了上头手里,白白便宜了崔家院子的人呢?”沈清辞笑:“到不了才好。到不了,太子那边更急,上头那边更慌。咱们要的,就是这封信在半路悬着。”
“由着她写,才划算。”沈清辞微微一笑,“她这封信,是往太子脸上递刀子,咱们何必替她拦着。”
青黛“哼”一声:“小姐心宽,我可记着她从前怎么算计您的。”沈清辞淡淡:“从前是从前。如今她慌,便是咱们的刀。”
笔尖终于停了。沈清婉起身,将叠好的信笺仔细塞进袖中,又来回抚了两遍衣袖,像怕它飞了。玄字队贴在院墙外,说她写时掉了好些泪,信纸湿了几处,写罢又凑近灯焰,把“假子”二字描了又描,像是怕上头看不清她的可怜。
不多时,院门轻响一声,一个挎着药箱、戴破毡帽的走方郎中闪身进来,接过那信,揣进怀里,又闪身出去,连个脚印都没多留。
青黛瞪圆了眼:“小姐,这都不拦?那信里指不定写了什么要命的话,顺着这条线递到崔家院子,上头一看,咱们不就露了底?”
“露底才好。”沈清辞转身,指尖拂过廊柱上结的一层薄霜,“青黛,你记着,咱们要的,就是她把信顺顺当当递到上头眼前。”
萧衍在里屋听见动静,哑着嗓子唤她:“夫人,进来。外头风冷,你站久了,膝头又要疼。”
沈清辞笑:“你倒会体谅。这装得,连心疼我都顺带。”他咳了一声:“心疼是真,病是假。”
沈清辞掀帘进去。他靠在枕上,面色比前些日子红润了些,可外头都传世子爷病入膏肓,药吊子日夜不断,连太医都摇了头。他这出将死的戏,演给太子看,也演给上头看。实则冬青子的慢毒已拔了大半,他脉象一日稳过一日,连咳嗽都少了。
“你又在外头站着吹风。”他伸手拉她坐到榻边,掌心贴着她的手背,温热得叫人安心,“那封信,走方郎中接了?”
“接了。”沈清辞点头,“封皮角上,照旧描着半枚残月,和她前几回递的一式一样。”
他眸色沉了沉,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敲了两下,像在盘算什么:“东城崔家院子。”
“上头的据点,太子生母王氏的娘家。”沈清辞接话,“沈清婉递出去的信,走方郎中是过手的人,落点必是那里。前头几回,玄字队都跟到了巷口,只没敢进院。”
萧衍“咳”了一声,眼底浮起一点笑意,那笑里没有温度:“清辞,你且想,咱们若半路截了这信,沈清婉会怎样?”
“她会再写。”沈清辞略一思忖,“换暗道,换人手。她慌起来,未必找得着更稳的线。可她一换,太子的线就断了,咱们反而摸不着上头的底。”
沈清辞指尖点着榻沿:“不截,是放她一条线,也是放太子一条线。线一牵,两头都动。”萧衍笑:“夫人如今,比我会放线。”
“正是。”他指尖点了点榻沿,“所以咱们不截。让她把信顺顺当当递到上头眼前,也让太子那边,顺着这条线,看见咱们想让他看见的东西。她信里写什么,咱们早替她想好了。”
沈清辞这才懂了他的用意,心头那点冷意慢慢化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