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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日一大早,陈风是被周大海的电话吵醒的。手机在枕头底下震得嗡嗡响,他摸出来一看,六点四十七分,窗外天刚蒙蒙亮,还能听到楼下环卫工扫地的唰唰声。电话那头周大海的嗓音像打了鸡血:“兄弟,今天来我家面馆帮忙!搞活动,第二碗半价,我妈说缺人手!”陈风眯着眼看了半天天花板,脑子里还残留着昨晚做的梦——梦里他站在一片废墟上,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他。他翻了个身,叹了口气:“几点?”“现在!马上!立刻!”“……”陈风到的时候,面馆门口已经排了七八个人。周大海穿着围裙站在门口,手里抓着一把皱巴巴的菜单,脸上挂着职业假笑,看到陈风就跟看到救星一样,一把把他拽进去:“快快快,厨房缺个切菜的!”陈风还没来得及说话,就被塞了一把菜刀和一堆香菜。那菜刀的刀刃上有几个明显的缺口,握把上包着发黑的胶带,一看就是用了好多年的老家伙。
厨房里热气腾腾,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,整间屋子像被蒸汽灌满的桑拿房。周大海的父亲站在灶台前,一手颠勺一手捞面,动作利索得像开了倍速,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。看到陈风进来,他咧嘴笑了一下:“小陈来了?帮叔把香菜切了,别切太碎啊。”陈风点点头,把袖子卷起来,低头看了看案板上的香菜,深吸一口气,开始动刀。刀工烂得周大海直翻白眼——他切的香菜长短不一,有的像草垛,有的像碎末,还有两根直接飞到了地上。周大海凑过来看了一眼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兄弟,你这刀工,比我妈切土豆丝还随机。”“那你来。”陈风把刀递过去。“不不不,我负责端盘子。”周大海立刻溜了。
忙到十点多,客人终于少了一些。陈风从厨房里出来透口气,靠在门框上,围裙上沾着面粉,手上还有洗不掉的葱花味,指甲缝里嵌着细细的菜渣。周大海蹲在后门口,手里捏着一根烟,没点,就那么叼着,像在品味什么。陈风走过去,蹲在他旁边:“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?”“没学会,”周大海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在手里转了转,“就是叼着装个逼,你看像不像社会人?”陈风看了他一眼:“像傻子。”“滚。”两人蹲在后门口笑了一阵。阳光从巷子口照进来,在地砖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,空气里飘着面汤的香味和老陈醋的酸味,隐约还能闻到隔壁早餐摊的油条味。陈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——曾经握剑、运功、在废墟中挣扎的手,此刻干干净净的,只有洗不掉的葱花味。
“你最近……还折腾那些事吗?”周大海忽然问了一句,话压得很低,像是怕被旁边的人听到。陈风愣了一下,知道他说的是什么。他想了想,说:“暂时不用了。”“那就好。”周大海把烟塞回口袋里,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“走吧,该干活了。我妈说中午给你煮一碗加料的。”“加什么料?”“牛肉双倍,不收钱。”周大海冲他挤了挤眼,“我对你好吧?”陈风笑了笑:“还行。”
中午的时候,苏晚婷来了。她穿着校服外套,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,马尾辫在脑后轻轻晃荡,身后跟着两个女同学。一进门就看到陈风端着盘子从厨房出来,围裙上全是面粉,头发上还沾着葱花,整个人狼狈得像刚从面粉堆里滚了一圈。苏晚婷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得眼睛弯成月牙:“你这是……改行了?”陈风把面放到桌上,擦了擦手,耳根有点发红:“兼职。体验生活。”“体验得怎么样?”“挺好的,就是香菜切得手酸。”
苏晚婷笑出声,从保温袋里掏出一个饭盒,递给陈风:“我妈包的饺子,韭菜鸡蛋的,让我带给你。”陈风没接,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饺子,脑子里转了几圈:“你专门给我送的?”“不是,”苏晚婷脸略微红了一下,抿了抿嘴,“给周大海带的,顺便给你一份。”周大海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面冒出来,凑过来看了一眼:“哇,饺子!我的呢?”“你的在店里,自己去盛。”苏晚婷把饭盒塞到陈风手里,扭头拉着同学去占位置了。两个同学回头看了陈风一眼,互相挤眉弄眼。周大海冲陈风挤了挤眼,压低声音说:“兄弟,你信吗?她说给我带的。”陈风端着饭盒,站在原地,手指在饭盒边缘来回摸了摸,没说话。饭盒隔着布料还带着些微温度,不知道是因为刚出锅,还是因为别的什么。
下午两点,客人终于少了。陈风坐在店门口的塑料凳上,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浸透,贴在身上。阳光斜斜地打在地面上,他能听到店里传来收音机放的老歌,是那种很老的民谣,调子很慢。手机震了一下。他掏出来一看,是陆星瑶的消息:“今天有空吗?”他想了想,回了一句:“在面馆帮忙,晚上有空。”那边很快回了一句:“好。晚上七点,老地方。”陈风盯着屏幕看了几秒,把手机塞回口袋,站起来准备继续干活。周大海在后厨喊:“陈风!把这碗面端到三号桌!”“来了。”他转身走进厨房,端起那碗热气腾腾的面,穿过满是食客的店面,碗底的热度透过瓷碗传到手心里,烫得他指尖微微发麻。三号桌坐着一位穿着工装的大叔,正低头看手机,陈风把面放到他面前时,大叔抬头说了句“谢了啊小兄弟”,又低头继续看手机。陈风说了句“不客气”,转身往回走时,忽然觉得这个瞬间很真实——没有人知道他是谁,没有人知道他经历过什么,他只是个端面的普通少年。
面馆的生意一直忙到晚上七点多。陈风洗了手,换回自己的衣服,白色T恤上还残留着葱花和面粉的味道。他站在店门口等周大海结算今天的“工资”——周大海从收银台里摸出五十块钱,拍到他手里:“兄弟,今天辛苦了,这是你的。”陈风看着那五十块钱,纸币被周大海拍得皱皱巴巴的,边角有些卷。他笑了:“这么多?”“那当然,我周大海做事,讲究。”周大海拍了拍胸口,又压低声音说,“对了,我妈让我跟你说,下次再来,还给你煮加料的。”陈风把钱折好,放进裤兜里:“行,那我走了。”“去哪儿?”“见个朋友。”周大海没多问,摆了摆手:“别太晚,明天还要上课。”
陈风走出面馆,夜色已经暗下来。路灯刚亮,光线昏黄,在路面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。街角有人在遛狗,一个小孩骑着自行车从巷子里冲出来,车铃叮铃铃响。他走过街角的便利店,看到门口蹲着一只猫——橘色的,瞳孔是竖着的,尾巴尖微微晃动。它看了陈风一眼,喵了一声,钻进巷子里消失了。陈风没停,继续往前走。
到了约定的地方——学校旁边的奶茶店,门口挂着“营业中”的牌子,玻璃门上贴着粉色的促销海报。陆星瑶已经到了,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放着一杯没动的奶茶。她今天没穿西装外套,只穿了一件白T恤和牛仔裤,头发扎成一个马尾,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耳垂上那粒小小的黑痣,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。陈风推门进去,门上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。他在她对面坐下。“你来早了。”他说。“我只是刚好路过。”陆星瑶把奶茶推到他面前,“给你点的,少糖。”陈风接过来,吸了一口。珍珠很软,甜度刚好,是他喜欢的程度。他不知道她怎么知道的,但他没问。
“今天在面馆帮了一天的忙。”他说,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,“周大海他妈做的牛肉面很好吃,下次带你去尝尝。”陆星瑶看了他一眼,嘴角动了一下:“好。”两人沉默了几秒,奶茶店里的音乐换了一首,是很老的粤语歌,男声低沉,唱的是些关于城市和离别的词。陈风抬头看了看窗外的街景——街对面有家文具店,门口挂着一排风铃,在夜风里轻轻摆动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路上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,车灯划出一道短暂的白光。
“你最近……过得怎么样?”陆星瑶先开口。陈风想了想,说:“还好。吃饭、睡觉、上课、帮朋友干活。跟普通人一样。”“那不是挺好的吗。”“嗯。”陈风看着奶茶杯壁上的水珠,用指腹蹭了一下,“挺好的。”陆星瑶没再说话,端起自己的奶茶喝了一口,目光落在窗外。陈风看着她侧脸被灯光镀上柔和光晕的轮廓,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样子——那时候她穿着黑色西装,板着脸,像台会走路的规章制度。现在她坐在这家小奶茶店里,穿着白T恤,头发扎起来,倒像个普通的二十四岁姑娘。
窗外的灯光透过玻璃照进来,在桌上落下一片暖黄色的光影。街上有人走过,脚步声轻快,偶尔传来笑声和手机外放的音乐声——好像是隔壁学校的学生,三个女孩挽着手走过去,其中一个还回头看了一眼奶茶店的方向。陈风坐在那里,手里捧着奶茶,觉得这一刻很安静,安静得就像某个普通周日的晚上——没有系统提示,没有血脉共鸣,没有倒计时的紧迫感,没有那些需要他做决定的选择。只有奶茶的温热透过杯壁传到手心里,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人声和脚步声,只有对面坐着的这个人,只有这些。
他掏出手机,看了一眼时间。七点三十五分。“你该回去了吧?”陆星瑶问。“嗯。”陈风站起来,“你也早点回去,明天还要上班。”陆星瑶点了点头,没有站起来送他。陈风推开门,夜风吹过来,带着一丝凉意。他站在店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——陆星瑶还坐在那个位置,低着头看手机,侧脸被灯光镀上一层柔和的光,好像刚才的一切不过是这个平静夜晚的一部分。他没说什么,转身走了。
回到家的时候,楼道里的灯亮着。陈风走上三楼,还没掏钥匙,门就开了。苏晚晴站在门口,身上系着围裙,手里还拿着锅铲,围裙上绣着一朵小黄花。“回来了?正好,妈刚炖了排骨,快来尝尝咸淡。”陈风换了鞋,走进客厅。奶奶坐在沙发上,手里捧着一碗汤,正在慢慢喝,汤的热气在她面前慢慢升腾。电视开着,播着某个综艺节目,笑声一阵接一阵,但没人认真看。
“面馆帮忙累不累?”奶奶问。“还好,”陈风坐下,接过母亲递过来的排骨,咬了一口。肉炖得很烂,酱香味在舌尖化开,咸淡刚好,“挺香的。”“那是,我在厨房站了两个小时炖的。”母亲笑着说,又回了厨房,“还有一道青菜,马上就好。”陈风坐在沙发上,嘴里嚼着排骨,听着厨房里炒菜的声音、油锅的滋滋声、母亲哼歌的声音,听着奶奶在一旁絮叨“明天要降温,多穿件衣服”。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条褪色的平安绳——红绳的边缘已经磨得发白,编织的纹路有些松散,但他一直没有取下来过。他摸了摸那根绳子,觉得心里很踏实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他掏出来一看,是周大海发来的消息:“兄弟,明天上学别迟到。老严说周一要查作业,我没写,你也没写吧?”陈风笑了一下,回了三个字:“没写。”“那正好,明天抄我的。”“你不是也没写吗?”“我说的是抄别人的。我认识隔壁班的学霸。”陈风把手机塞回口袋,站起来走到窗边。窗外的月亮很圆,挂在对面楼顶的上方,边缘有一层淡淡的光晕,像是被谁用毛笔轻轻晕染过。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带着一丝凉意,和楼下谁家窗台飘出来的饭菜香混在一起。
他站了几秒,听到厨房里传来母亲的嗓音:“陈风!来帮我端一下菜!”“来了。”他应了一声,转过身,朝厨房走去。桌上的排骨冒着热气,白烟袅袅升起,在灯光下打着旋消失。奶奶正在摆碗筷,瓷碗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。窗台上的绿萝在夜风里轻轻晃动,叶片上还挂着傍晚浇水时留下的水珠。客厅的灯亮着,暖黄色的光线洒满整个房间,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温柔。陈风走进厨房,从母亲手里接过那盘青菜,盘子烫得他指尖发红,但他没松手。他端到桌上,放下,手掌在围裙上蹭了蹭。
“吃饭了。”奶奶说。“来了来了。”母亲解下围裙,挂到门后的钩子上,坐到桌前。陈风也坐下来,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。味道很好,和所有普通的周日晚餐一样好。窗外有人在放烟花,噼里啪啦响了几声,大概是哪个小孩提前买的除夕剩货。他听了一会儿,又夹了一块排骨,嚼得很认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