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画师的手指在陈风的胸口稍稍一勾,就像在拉一根看不见的线。
下一秒,陈风体内的血液忽然逆流了。
不是普通的倒流——是从四肢百骸同时往一个方向涌,像所有河流改道,朝画师的手掌那个方向奔去。那种感觉不是说疼就能形容的,更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被一根一根地抽出来,从骨头缝里,从血管壁里,从五脏六腑的每一层隔膜里。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骨头在发出“咔咔”的声响,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掰着,随时可能断掉。
陈风的身体开始龟裂。
先是手背,皮肤像干涸的河床,一道一道裂开。金色的血珠从裂缝里渗出来,不是滴落,而是漂浮起来,在空中凝聚成一条细线,像被磁铁吸引的铁屑,慢慢地、不可抗拒地朝画师的嘴边游去。他能看到自己的血珠在空气中微微震颤,每一颗都带着他从没见过的光芒——那是血脉本源的光,是陈家三代人留在他体内的东西,正在被一点点抽走。
画师张开嘴。
那根金色的血线有了生命,主动钻进了他的口腔。画师闭上眼睛,喉结滚了滚,似乎在品尝什么极品的陈年佳酿,表情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满足。他喉结每动一次,陈风就感觉自己被抽走了一分力气,身体更软一分。
“这才是真正的仙族血脉。”他开口,嗓音带着轻微的颤音,像被什么东西触动了,“鲜美,纯粹。当年仙族覆灭后,我就再也没有尝过了。你们这些后人,根本不知道自己流淌着什么样的东西。”
陈风想挣扎。
他用尽全力想抬起手,但手指连弯一下都做不到,好像全身的力气都被那个抽血的点吸走了。他想握紧春蚕琴,但琴柄就在他手边三寸的地方,他却够不到——不是够不到,是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肌肉。那些肌肉在不受控制地痉挛,像被抽掉了骨架的肉,只能徒劳地颤抖。他咬紧牙关,牙根发出“咯吱”的声响,但连牙齿都在发软,像随时要松掉。
“别费劲了。”画师咽下那口金色的血液,舔了舔嘴唇,舌尖上还残留着金色的光泽,“我在抽的是你的血脉本源,不是普通的血。每一滴本源被抽走,你的灵力就少一分,力气就少一分。等你体内最后一丝本源被抽干——”
他停顿了一下,看着陈风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怜悯,像看一只快要断气的猎物。
“你就是个普通人了。不,连普通人都不如。本源被抽干的修仙者,经脉会直接萎缩,像个被抽掉气的皮球。你想动?你连眨眼的力气都不会有。你会躺在这里,睁着眼睛,看着自己的生命一点一点流走,连喊救命都喊不出来。”
陈风的视线开始模糊。
他觉得体内的血液还在往外涌,不是那种喷涌式的,而是像沙子漏过指缝,一点一点地流失。那种流失感比疼痛更可怕——他能明确地感知到自己在变弱,生命力在一点一点地离开他的身体,而他却什么都做不了。他甚至能感知到自己体内的经脉在慢慢变细,像干涸的河床,那些曾经流过灵气的地方,现在只剩下一片死寂。
脑海里开始闪过一些画面。
奶奶的笑脸,在厨房里炒菜的样子,围裙上沾着油渍,头发有些乱,但她笑得那么开心。“风儿,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,多吃点。”周大海递过来的辣条,包装袋上油乎乎的。“吃啊兄弟,这家新出的口味,贼辣,吃完你肯定精神。”苏晚婷的蝴蝶结发卡,在阳光下晃来晃去,她歪着头问他:“这道题你会不会?”,眼睛里带着那种他不敢直视的光。
他不想死在这里。
他还没跟奶奶说再见,还没请周大海吃那顿欠了很久的烧烤,还没告诉苏晚婷其实他偷偷看过她很多次。他还有很多事没做——很多、很多、很多。他欠奶奶一个拥抱,欠周大海一顿饭,欠自己一个答案——他到底是谁,他到底要成为什么样的人。
可身体不听他的。
意识像踩在棉花上,越陷越深。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,越来越慢,像一台没电的钟,指针在艰难地一格一格往前挪。他觉得金色的血液还在从皮肤裂缝里渗出来,那根血线像一根脐带,把他和画师连在一起,他在被一点一点地抽空。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像水一样在流走,从头顶开始,慢慢往下沉,先是脚尖没了知觉,然后是小腿,再是大腿——他用仅剩的一丝力气捏了一下手心,发现指甲已经嵌进了肉里,但一点痛都感觉不到。
完了。
脑海里闪过这两个字,像一块石头沉进水里,在意识的最深处砸出一个涟漪,然后慢慢散开,什么都没有留下。他觉得自己已经感受不到自己的身体了,只有那些画面还在脑海中反复播放——奶奶的笑、周大海的辣条、苏晚婷的蝴蝶结。
然后,他体内的血脉共鸣忽然亮了一下。
不是灵力,不是那根平安绳,是更深的东西——是那些藏在血脉最深处的记忆碎片,那些他之前只能靠《长春诀》勉强感知到、却从未真正触碰过的东西。它们忽然像被什么东西点燃了,在他体内炸开一道光,照亮了他意识里那片黑暗。
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。
不是奶奶的,不是画师的,是一个更苍老、更厚重的,似乎从三千年前穿过来的,在时间的尘埃里滚过无数次,沙哑得几乎听不清:“别让他抽你的血。”
陈风的意识猛然一激灵,像被冷水泼醒,那些正在流失的知觉瞬间回来了一些。
“逆转它。”那个声音说,“让他抽到的,是你体内的‘诅咒’。”
陈风愣住了。
诅咒?那个他从觉醒那天起就一直藏在体内的诅咒?那个所有人都说会在他修为到一定程度后反噬他的诅咒?那个他一直以为是负担、是隐患、是随时可能炸死他的定时炸弹的东西?他曾经在梦里无数次被那个诅咒吓醒,他以为那是他的死期,是他的终点,是他永远无法摆脱的噩梦。
“他的力量来源是你们陈家的血脉,不是他自己的。”那个声音继续说,越来越弱,像信号在断断续续,“他抽你的血,不是为了变强,而是为了喂养石棺里的那具躯壳。但你体内的诅咒,他吃不下去——”
声音停了一下,在笑:“那玩意儿是陈家先祖留下的毒。他们屠了陈家满门,却不知道陈家的先祖在血脉里留了最后一道保险。那是为归墟准备的毒药。”
陈风想开口问什么,但喉咙像被堵住了,发不出一点声音。他感觉到体内的诅咒在蠢蠢欲动,像一条沉睡的蛇被惊醒了,在黑暗中缓缓抬起头。
“逆转你的经脉。让《长春诀》的灵力逆着走,从丹田逼到关元穴,从关元穴逼到神阙穴,从神阙穴逼到你的伤口。把他抽出来的那根血线,变成你灌给他的毒线。”
“你体内的诅咒,就是仙族留给你最后的武器。”
声音消失了,像从未出现过。
但陈风脑子里那一丝清醒,像一根被点燃的火柴,在黑暗里重新亮起来。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,跳得很用力,像在回应那个声音。血液里有什么东西在沸腾,不是被抽走的那种流失感,而是一种从深处涌上来的力量——那是诅咒在苏醒,在被他的意识召唤。
逆转它。
把诅咒逼到被抽血的那个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