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抱账册来的小吏进门就跪下了。
沈令仪手里的纸还未放稳，先叫他起来。他却从袖中取出一张收银条，举过头顶，说南境那边有人问，救出来以后，是不是仍得给官船还钱。
她看向收银条上的印记，认出了旧牙行的花押。
纸角添了一行小字，写此项已代转救援船费，归岸后补还。
小吏说这张条子由一名获救妇人带到临营。她认不得花押，听见旧船户说官船也不是白坐的，便把藏在鞋里的两枚银簪给了他。临营药工见她脚上新伤，替她换鞋时才发现纸。
“银簪呢？”
“一支追回来了，另一支说已换药。”
“谁看见换的，在哪一家？”
小吏摇头，只说那人正在地方听讯，还没查到实物。
裴昭把纸收在硬板上，没有让他继续举着。小吏这才站起，膝头沾着泥，从南境赶来，最后一段马道淋了雨，还没换衣。
沈令仪叫青黛拿一件干外衫，问他这是不是营里发出的规矩。
“不是。但营里真的欠着钱。”
这句话之后，案上的账才被摊开。
不是每一笔都坏。
船户载人，粮铺赊米，渔妇腾出晒草棚，药工拆家里的门板做担架。有人收了银，有人只拿到一句回来便结。行船的日子比原先多，返程还得运病人，船租不能照去时的天数一划了事。
地方来报时多写已安置，后头的小字才是暂借。
裴昭翻出京中发船的旧单，问沈令仪这句话是不是她亲口说的。
尽快补足，不误归舟。
沈令仪看了一眼：“是。”
“补什么，当时写清了么？”
“没有分项。”
她说完，将本来准备交下去的总数收回来。那时只怕少装一袋米便有人挨饿，如今京中账房却凭这一句，无法核清地方垫的钱是原先答应的，还是后来添的。
裴昭没有替她遮过去。
他将已领、未领和凭据不齐分成三摞，临营里借门板、借棚屋的另列一页，不叫它们被船租的大数吞掉。
正整理时，一个押运粮袋的伙计冲进院里，说跟车的船户要回去，不肯再等。
沈令仪出去，看见那人已将行李绑好，脚边放着一只旧木箱。箱盖上压着欠条，他拎起来时没骂官府，只说儿子成亲要用钱，不是每个救人的人都不吃饭。
“欠你几日？”
“六日的船，一回补底。补底的木料是借的。”
他把欠条递过来，手指粗得遮住半张纸。旧单只列四日，后两日因风留岸，须有泊船的回记；木料则没有铺子的收条，只有借料邻人的指印。
伙计小声说，没收条就不能算。
船户立刻把纸抽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