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韩桂将帘子拉起半截，又放下来。
姐姐今日醒得早，自己梳了头，头发被水抹得很平，后颈却还散着一缕。韩桂伸手去收，被她躲开。
“等问完再弄。”
帘外矮案已经摆好。沈令仪坐在一侧，核乡音的女官在旁边，书记取出昨日收到的补述，先读落款。
“韩月。”
帘里的人应了一声。
韩桂站着没动。在宫里几十年，她听见这个名字，总以为在叫自己。如今叫声越过她去，她竟要扶一下椅背，才能坐下。
今日问到第三回，已经连人带走的那笔买卖。第一回卖身份的经过另记。
“那个女子叫什么？”
韩月说姓钟，曾说自己排行第二。她当年另给人配了一张旧名票，票上却是余姓。书记把两个称呼分别记下，问她知不知道真名。
帘内静了一阵。
“我问过，她没肯说。”
“然后？”
“我说上船要有个名。就把票给她了。”
韩桂低头攥住袖口。此前十个孩子离开盐场，后来都活了下来；每逢有人提起那条路，她脑中最先浮出来的总是这十个孩子，好像只要还记得他们，后来的事便能有一处站脚。
钟家的女子不在那十个之中。
韩月说那天雨大，女子抱着一个布包，里头只有鞋和一截旧红绳。她说不愿再进大户人家，只想找个能洗衣养活自己的埠头。
“你答应了？”
“答应了。”
“接她的船户怎样说？”
“他说自己船上缺做饭的人，先做两个月，工钱抵船费。”
沈令仪把补述移到女官面前。原纸写的是送去做活，女官隔帘重问，韩月改口，说当时船户另外拿了六两给她，女子不知道。
韩桂突然抬起头。
“你上次说，是给后头那些人的船钱。”
“花了四两。”
“剩下的呢？”
“我留了。”
帘子不厚，韩桂能看见姐姐的膝头。那双留下旧绳痕的脚放在踏板上，鞋跟没提好，露着灰白的袜子。她知道那些痕是后来被关时留下的，可此刻她不能拿来遮住更早的六两银子。
韩月说，最初留下钱，是怕船户临时涨价。后来买了米，给自己抓过药。没有一只盒子永远等着退给那个女子。
书记问当时谁看见递银。
她报出旧船户的称呼，另有桥边卖姜汤的老妇。年代久了，两人是否还活着未知，埠头却能指出。女官请她慢慢说岸边铺子的位置，韩月一一答，到一处时停住，说她记得的是从前的铺，不晓得后来搬过没有。
沈令仪没有把这里接成如今正在用的接应点。
她将查访单上的日期补全，免得去的人照着十几年前的街面找新铺。
“钟二娘后来呢？”
韩月的肩动了一下。
“她回来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