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钱穗没有开门，只从门缝里递出一张纸。
纸上是屋内十二个人自己写的选择：九人同意让大理寺女吏入内，三人不同意任何官差进门；受伤女人愿交钥匙，不愿见禁卫，也不愿说官名。
谢临渊看完，让男差役退到巷口，只留两名女吏。裴砚舟也往后退了十步。他能封住后巷，却不把站在门前当成保护必须有的样子。
沈令仪问钱穗：“我进去可以吗？”
门后商量了一阵，才抽开一条只够侧身的缝。
伞铺里晾满油纸，炉火很小。十余名女工手里都拿着能防身的竹骨，受伤女人坐在最里面，灰头巾已经摘下。她约莫四十岁，右半边脸有旧烫疤，右手裹着被血浸透的布。
钥匙放在她膝上。
“我叫大雁。”她先开口，“码头上都这么叫。官册名字不说。”
阿葵认得赭色布样的主人，却没有冲过去。她站在门边，半晌才问：“你三年前还叫人问东家活没活，为何现在来烧她女儿查的东西？”
大雁看她缺指的左手，眼圈微微发红：“棉袍不是我烧的。档房火也不是我放的。我拿钥匙，是因为旧印簿里写了绛雪送走的孩子。”
“孩子如今在哪？”
“不知道。知道的人越少，活得越久。”
她承认从陶掌事那里拿了席签，又趁火取钥匙。松脂油由宫庄新管事安排，时间提前，差点烧死袁书吏和小内侍。她追出去想阻止时已经晚了，只能从排潮沟离开。
“为何不把钥匙留在宫里？”沈令仪问。
“因为你们救完人，还是会开簿。”
“开簿的人可以遮掉孩子姓名。”
“十五年前也有人这样答应。”
大雁把钥匙往前推半寸，却没有松手。她要求先见桂嬷嬷，确认空席撤了，再决定是否归还。钱穗在旁说，她们只答应给大雁包扎和一碗豆花，没有答应替她藏赃。若官府因此查封作坊，今日十二个人的工钱必须有人赔。
沈令仪当场应下合法停工损失由查验预算承担，超出部分再分责任，不拿苏氏私银悄悄抹掉。她也答应不在伞铺开簿，钥匙可先封在钱穗的空锁箱里，由钱穗、大雁和大理寺女吏各看一次封口。
大雁终于放手。
她右掌并非新伤。旧烫疤从腕上爬到虎口，今夜因攀井墙重新撕裂。卫清和入内换药时发现她三根手指已经无法弯曲，戴银护指不为缝衣，而是固定食指，让她还能写字。
“陶掌事见到的银护指是你的？”
“是。后来有人偷走了一只，拿去放药包。”
大雁能说明偷钥匙，却仍无法证明自己与纵火无关。她同意在伤势稳定后接受分开问话，不同意被绑回宫里。谢临渊安排她暂留伞铺两日，门外守人由女工每天重选，避免某一名差役长期掌控进出。
钱穗随即把十二个人叫到后院，逐项说清代价。作坊至少停半日，三批纸伞不能按时交，罚银一两二钱；门口有官差，常客也会绕路。有人愿意留下，有两人担心被宫案牵连，提出今日便走。
沈令仪没有拿“大局”劝她们同担风险。愿走的人领足已做工钱和两日寻工钱，私人物件当场取出；愿留的人则在新的停工单上各自按自己认可的称呼。大雁看着两个女工离开，问她们是否恨自己。
其中一个答：“恨你害我丢活，也记得你昨晚替小桃挡过火。两件都是真的。”
大雁低头笑了一下，眼泪却落在裹伤的布上。她偷钥匙时只想着那个不知去向的孩子，直到此刻才真正看见，一扇受保护的门后也住着会因她失去工钱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