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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是不稀奇。”沈令仪把麻绳摊在木板上，“所以先问绳，不问罪。”
她试着依记忆解结，第一圈便错了。麻绳勒进指腹，旧结反而收得更紧。青黛想接手，她摇了摇头，又按母亲当年的教法从尾端倒推。第三次，结口终于松开，里面掉出几粒已经发黑的稻壳。
裴砚舟没有说她手法生疏，只把一方干净帕子放在木板边。她指腹被磨出红痕，没用他的帕子，却也没有把它推回去。
她叫来船上最老的两名水手。一人说这截绳三个月前就在舱里，另一人却记得秋初换压舱木时木缝干净，没有杂物。两人争得面红耳赤，最后是负责洒药防虫的小伙计想起，船在江陵北面的石矶渡停过半夜，有人换上六捆标着茶叶的货。
“茶呢？”捕头问。
“第二日就在小渡口卸了。没进货单，是账师郑先生叫我们搭的顺路货。”
郑和生站在舱门边，脸色没有变：“是葵娘托的。六捆里装的是旧布匹，不是茶。她给了船钱。”
“你看过？”
“其中一捆裂了，露出布角。”
裴砚舟拿起麻绳看了片刻，指腹从结口缓缓捋到磨损处。他没有直接开口，而是问沈令仪：“你愿意听一条行军绳索的看法吗？”
这句话说得不算自然，甚至有些生硬。沈令仪却知道，他若依从旧习，此刻已经命人去追石矶渡的卸货车了。
“说。”
“结打在船上，磨痕却只在一面。货没有随这条船走远。”裴砚舟将绳翻过来，背面仍有细小毛刺，“它在石矶渡被搬上来，最多压舱半夜，天亮前又换了船。若走陆路，绳底会沾灰；现在只有湿泥。”
老艄公凑近看了一眼，点头：“石矶渡东边有条窄汊，大船进不去，小篷船能走。那边不挂永济行的旗。”
沈令仪问郑和生：“六捆货是谁来接？”
“我没看见脸。天没亮，来的是两条小船。葵娘不在，只在岸上挂了一盏红纸灯。”
红纸灯。
母亲遗箱里缺失的私人信，死时袖口那一线石榴红，仿佛都在这三个字旁边晃了一下。沈令仪压下联想，没有急着把它们拴成答案。
老艄公说，水上挂灯有水上的讲究。白灯求渡，黄灯求货，红灯多半是家里出了急事，催自家船靠岸。苏氏旧船行里也有这个习惯，只是六年前换过东家，年轻船工大多不知。
“若葵娘用的是苏家旧规，”沈令仪问，“接货的便不是临时雇来的船。”
“至少掌灯的人在苏家船上待过。”老艄公咂了咂嘴，“而且知道那一夜要赶。”
她让人拓下绳结，把原绳留在永济行掌事手里，双方共同封进透明油纸。掌事愣住：“不拿走？”
“它在你的船上发现，你也该知道它后来被说成了什么。”
这一次，掌事没有再骂。
查验结束，锁木缓缓升起。永济行要补交搭货说明，也会拿到青橘和停船的赔款。捕头只带郑和生上岸问话，没有扣整船人。
船将离闸时，老艄公忽然探出身子喊：“那两条小船我想起来了！一条船尾刷黑，一条没有船号。它们不是往京里走，是回头往南。”
裴砚舟望着逆流方向，眉心微紧。
沈令仪却看向郑和生。
他孝衣袖中露出一小段新麻绳，结口朝右。
那不是北上的记号。
有人托他回京，却还想让沈令仪先往南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