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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婉清过桥时，天还没黑。
这句话像一根细针，扎破了沈令仪记了六年的黄昏。沈家报丧说，车夫为了赶在城门关闭前回府，酉初抄近路过桥，天色昏暗，马匹受惊，连车带人翻进河里。
若母亲到桥边时天光尚明，车为何直到入夜才被发现？
“托话的是谁？”她问。
“陶嬷嬷。”郑和生道，“她只说自己见过当天的日头。”
“她人在何处？”
“不知道。船到京前，她会来找我，昨夜却没出现。”
捕头追问陶嬷嬷的容貌、住处和往来人，郑和生能说出的不多。老妇右眉有一颗黑痣，讲话带京音，付棺木钱时用的是兑散银，没有府印，也没有随从。她不像显贵旧仆，倒像个手头宽裕、行走惯了的寻常管事。
问话暂止，查船仍要继续。
永济行掌事把各舱钥匙排在甲板上，脸色难看得很：“船底、卧舱、账房都开过了。再往下只有压舱石和烂泥。夫人若还不信，叫人把船劈了吧。”
沈令仪没有接他的气话。她让书吏把已查过的地方用粉笔在舱图上点出，再请每名船工自己打开睡铺与箱笼。官差只站在旁边看，手不伸进妻儿缝的衣物，也不拆与旧账尺寸相去甚远的包袱。
查到午前，船上没有苏氏码头账。
捕头把舱图卷起来时，神情颇不甘心。他在水闸做了十年差事，习惯了查出私盐、禁药或夹层银锭，总觉得一无所获便是差事办砸。沈令仪却让他在结语里清清楚楚写下“未见”。
“这两个字也要入档？”他问。
“要。”
“一张白纸，写它作甚？”
“免得三日后有人说，你今日在船上看见过一本账，又被谁花银子买走了。”
捕头想了想，提笔写下，末了自己在旁边按了手印。谢临渊没有来水闸，却派来的小吏在一旁看着，嘴角难得动了一下。查无所获并非空白，它至少堵住了一条日后可以随意编造的路。
鱼和生药已经送走，青橘却因耽搁冻坏了两筐。掌事蹲在船头挑出裂皮的果子，挑一个骂一句。骂的是水闸，骂的是衙门，偶尔也骂侯府新妇查母亲查得满京不得安生。
青黛听不下去，想上前理论，被沈令仪拦住。
“他今日赔的是真银子。”
“可姑娘已经答应赔。”
“赔了银子，也赔不了原本该准时到市的买卖。让他骂完。”
最后一处货舱打开时，霜已经化成水，沿篷布边缘滴落。里面堆着给染坊送的皂角和茜草，气味辛苦发涩。船工搬开最外侧两捆货，露出一排压舱木。
裴砚舟忽然弯腰，从木缝里抽出半截麻绳。
捕头立刻靠近：“捆过什么？”
绳子不过两尺，末端打着一个奇怪的活结。沈令仪接过来时，掌心被粗麻刺了一下。活结由两股绳并绕，尾端折回，压成像鸟翅又不像鸟翅的形状。
她小时候见过。
苏氏货栈每批货过水后，验货人便会在外绳上留下这样的结。结口朝左，表示货从南向北；朝右，则是从北向南。母亲教她打过一次，她嫌麻绳磨手，只学到一半。
“这是苏家验水结。”她说。
掌事立刻辩道：“永济行从前收过苏氏旧船，有几根旧绳不稀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