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暮云沉锁渝州大营，山雨欲来。
一连几日的集议终落定音。不同于此前渝州一地的定点平乱，此番大举，跨梓、遂、利、剑数州疆域，囊括群山万壑、百寨千洞，牵扯官、匪、士族、异族四方盘根错节的积弊，非同小可。
胜兵先胜而后求战。
渝州大营内外，气氛紧张，紧锣密鼓，三军各司其职、昼夜不休。
兵家有言：不知山形，不辨贼势，不可以言战。
渝州一战，目标聚焦、范围固定，尚可临机应变。可剑南不同，群山连绵，旧寨废立无常、暗道纵横交错、匪众流窜无定，旧年档册早已滞后失效。若无精准细密的情报铺垫，大军进山便是盲人摸象，轻则徒劳无功、空耗粮草，重则陷入伏击、步步遇险，剿匪不成，反被匪寇牵着鼻子走。
是以此战之首务，在定谍。
闻璟是在方略落定当夜离开渝州大营的。
他只带了六个紫衣卫，轻装简从，沿山间小路向青石坳方向疾行。暮春的山风裹着草木初盛的湿气拂面而来，将他凝夜紫色劲装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。
天擦亮前，闻璟抵达青石坳，丁十二已经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等候良久，见他来了，抱拳一礼，没有多余的寒暄。闻璟回礼，将一份岑衔岳旧日亲手核录的剑南匪寨旧档递了过去。
“岑衔岳的旧档是五年前的，这五年里有的寨子废了，有的搬了，有的冒出了分寨，档案里的信息真假参半、虚实不清，不利于大军行事。我要你在三日内把这份名录重新核实一遍，务必慎之又慎，准确详尽。”闻璟语速飞快，甚至来不及铺垫，只简明扼要地将要点说清楚，“每寨核实三样——位置、规模、暗道。旧档上有名的要核，旧档上没有名的也要报。”
丁十二接过名录翻了翻，粗粝的指尖在纸面上划过几个熟悉的地名，点了点头：“小人明白。三天够用。”他应得干脆利落，没有多问。
闻璟将一张更详细的蜀地舆图展开来，铺在槐树下的石磨上。图上已经用墨笔标注了岑衔岳提供的大致方位，但那些墨点之间的空白地带显然还有不少未探明的区域。
他指着舆图道：“这一带——梓州与遂州之间的山谷，旧档上只有三个寨子，但据斥候回报，至少还有两条暗道是旧档没有记的。你找几个老猎户，把这两条暗道摸清楚，我要知道它们出口在哪。”
丁十二凑近看了一眼，点头。
闻璟又指了指舆图西侧的另一片区域：“利州那边的山路最险，韦延壹会走这一路。你找个熟悉利州山地的人，跟着他麾下的探候走一趟，把沿途的水源和宿营点标出来。”
丁十二都一一应下了。
三日之内，青石坳的旧部悄无声息地散入剑南各州的山林深处。他们以猎户、药农、驿卒的身份为掩护，分头潜入各州匪寨外围，在寨外樵夫的谈天里、在驿站马夫的闲话中、在镇上市集买酒时的三言两语间，将旧档上那些模糊的地名，逐个填上了详尽的信息。
与此同时，岑衔岳从剑南军中调出了三十名山地都游弈使。
这些人多是土生土长的剑南人，长年在山林间行走，皮肤被山风吹得粗糙如树皮，一双手能凭辨认雨后岩壁的湿滑程度和土坡的松软，来判断将来几日的气候、走兽飞禽的踪迹甚至是人迹。行进在山林间，脚踩在腐叶上几乎没有声响，目光雪亮如刀，耳目机敏、身形矫健。
楚执柔在渝州大营的正门外见了他们一面。三十人列成两排，静静地站着，没有多余的动作。黝黑的面庞映着火把的火光，双目炯炯如同星火。
她看着这些面庞，沉默了片刻，随即抬手冲众人拱手：“入山之后，三军将士性命，尽数托付诸位。万望恪尽其责，慎之又慎。”
诸将齐齐拱手，甲叶轻响，齐声应诺：“末将遵命！”
楚执柔点了点头，转向闻璟道：“接下来，他们的人事、调度，全权由你安排。”
闻璟应下。
他将这三十人按各军所需，编入萧恕行、张宝威、韦延壹三路清剿分队，每队十人，正副队各一。正队由朝廷军将领充任，副队便是这些都游弈使。每一个朝廷军的副队长身边，都配着一个熟悉这片山地的剑南人，为他们带路、帮他们与沿途山民沟通、替他们辨别山中普通民户与匪寨关联人家。
紫衣卫与朝廷军探候则负责每日的战术侦察。楚执柔定下的规矩是：探候不得单独行动，遇敌不得恋战，能避则避，能退则退，情报送回为准。
“一寨一图”在清剿启动前四日陆续汇总到了闻璟手中。那些图并不精细，有的甚至只是几笔潦草的线条，但胜在准确精要。闻璟坐在中军帐偏帐里一张张翻看，不时用手指去比对底图上的山川走势，遇到可疑处便在图上作个记号，等由丁十二当面核对。
有一张图他看得特别久——那是梓州境内最大的一座匪寨，名为“鹰嘴寨”，踞于一座孤峰之上，三面绝壁，唯有一条小路盘旋而上。旧档上对这座寨子的记载极为简略，只标了“极险，不可强攻”五个字。闻璟将那张图翻来覆去看了几遍，抬起头来，向坐在对面的岑衔岳问道：“鹰嘴寨的寨墙是用什么筑的？”
岑衔岳想了想：“石墙。我十年前派人去看过，那寨子的墙是用山上的石头一块块垒起来的，厚的地方能有三尺。”他顿了一下，补充道，“石头之间用糯米灰浆勾缝，寻常火攻烧不透。”
闻璟点了点头，在图上作了个标记，搁在了一旁。这样的寨子不止一处，他已经标记了七座。
情报既定，便是整军。
全军总兵力共计两万三千人。
其中朝廷入蜀官军一万五千，含京畿守军八千、金吾卫宿兵四千、北境调拨精锐三千；
剑南本土藩军八千，含节度使直属精锐三千、各州团练乡勇五千。
唐国公在中军帐召集了一次小规模的军议。与会的只有岑衔岳、萧恕行、张宝威、韦延壹等即将领兵指挥的将领。楚执柔坐在唐国公身侧，手里拿着一份整理好的将领名录。
唐国公没有多说废话，直接点将。他先看向萧恕行：“前军总管，五千人。由渝州出发，经合州、遂州，直插梓州腹地。先扫梓州境内三座大寨——鹰嘴寨、黑风岭、老君洞，再折向西南，与张宝威部会合于遂州。”
萧恕行抱拳应下，没有多问。
唐国公转向张宝威：“左军总管，三千人。由渝州东侧出发，经涪州、渠州，沿长江北岸西进，扫荡沿途小股匪寨和流寇。你这一路，任务不是攻寨——是堵。堵住匪众东窜荆楚、南逃异族、西入剑南腹地的所有通路。”唐国公转向张宝威，指尖在舆图涪州、渠州一带重重一落，声音沉厚：“左军总管，领三千人。由渝州东侧出发，经涪州、渠州，沿长江北岸西进，扫荡沿途小股匪寨与山野流寇。你这一路，要义不在攻坚拔寨——是堵。堵住匪众东窜荆楚、南逃异族、西遁剑南腹地的所有通路。”
他抬眼看向张宝威，眉头微蹙，伸手轻点了点对方，粗声郑重叮嘱：“别给我风风火火的，学那毛头小子一味向前冲杀。你是老人了，务必要给我稳住阵脚！若是放这群山匪突围远遁，流祸四方，便是殃及整个大凉境的塌天大祸！”
张宝威闻言，当即攥紧拳，重重一拍胸脯，铠甲撞击发出哐当一声响，声如洪钟：“大帅放心！末将定不辱命！”
话虽应答得沉稳，眼底却翻涌着按捺不住的锋芒，面上浮起一层即将酣战的振奋之色，一身悍勇之气几乎要溢出来。
唐国公不放心地看了他一眼，收回目光看向一旁年轻的韦延壹。
“右军总管，三千人。由渝州西侧出发，经利州、剑州，清剿西部山区匪寨。”他顿了一下，目光在韦延壹面上停了一瞬，“西路山势最险，匪众最凶，你务必小心。”
韦延壹抱拳，声音清朗，却万分稳当：“末将明白。”没有多余的话。
楚执柔抬眸看了一身金吾卫明光铠、佩横刀背葫芦的韦延壹。
韦延壹出身京兆韦氏西眷旁支——那一房世代偏居武职末流，累任金吾卫中层宿卫，门第黯淡，从不入顶层权贵视野。但也正因为这一房世代扎根皇城宿卫体系，对宫禁宿卫、部伍节制、文移往来这些细务烂熟于心。韦延壹年纪轻轻便做到了金吾卫中郎将的位置，非是因为门第，而是实打实的宿卫资历和办事本事。
楚执柔对他有些印象，早年养在宫里时多少听说过这个名字，但并不算熟悉。但能被萧恕行视作左膀右臂，又亲自点将带到剑南来的，必然不是庸碌之辈。
“先锋营，”唐国公的声音微微加重了一些，“前军先锋队校尉，唐庭森，五百精锐。”
这个名字落下去的时候，帐内静了一瞬。在座的几人都知道唐庭森在渝州南麓猎道犯下的错——贪功冒进，违令出战，致使楚棐逃脱，自己被俘。按军法当斩。
楚执柔出面保了他，条件是以立功赎罪。
先锋营这个位置在军中，属实特殊。军中首功有三——先登、夺旗、斩首。其中这“先登”“夺旗”，素来是先锋之责。先锋得胜，则全军势如破竹；一旦败衄，军法追究，铡刀之下，先锋主将首当其冲。
唐国公没有评价这个安排，只继续道：“先锋营的任务是开路——清除沿途小股匪哨，探明前方道路，标记危险路段，为大部队选择宿营地。遇小寨则拔，遇大寨则围而不攻，待主力抵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