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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宫弘文殿内烛火煌煌，鎏金博山炉吐着袅袅沉水香，殿中暖意深浓，将殿外呼啸风雪隔作两重天地。
紫檀大案上奏折堆积如山，太子端坐案前，逐件批阅。他指间捏着一封卷宗，眉峰微蹙，眼底已布淡淡血丝，下眼睑亦染着一层青黑，显是连日宵衣旰食，劳顿已极。可他腰背依旧挺括如圭璧，落笔批复时字字斟酌再三，楷书端严不苟，尽显审慎。
廊下忽有步履轻细，伴着内侍们垂首齐声的问安，殿门被轻轻推开。寒风裹挟着雪夜清冽之气涌入，混着一缕女子身上的兰麝熏香，与汤羹清甜醇厚之气，漫进殿中。
来者是太子妃林松萝。
她身着缙云色绫罗交领褙子，下系素色曳地长裙，外披轻烟秘色纱帔，妆扮素净合度，无半分矜奢张扬；青丝挽作倭坠髻，鬓髻上不饰繁丽珠翠，只以一支素金衔玉步摇横绾，玉色温润莹白，不晃不摇。两侧鬓边各簪一支赤金小雀花钗，花形简雅。余下再无多余珠饰，唯在髻心嵌一枚小小的青玉方钿，耳悬赤金明珠珰，仪态雍容端庄，进退皆合宫礼。
入殿后，她依妃嫔礼屈膝见礼，而后缓步近前，将一盅桂圆莲子百合羹轻置于太子案侧，声线清和恭谨：“祭天吉期将近，此系国之重典。殿下连日操劳，不宜再熬夜理事，恐大典之日仪容憔悴，有失天家肃穆。”
一语方落，太子猛地抬手一拂。
“哐当——”
白瓷汤盅应声碎裂，羹汤泼洒在羊毛罽毯之上，晕开一片深湿气，热气袅袅而散。
他抬眸看向林松萝，面上无半分喜怒，周身却已凝起沉压的怒意，殿内烛火剧烈晃动，光影晦涩。
林松萝垂眸瞥了眼地上碎瓷，面色依旧平静，旋即敛衽跪地，垂首轻声道：“妾身失仪，殿下息怒。”
语气温淡如常，听不出半分惊惶，亦无半分乞怜。
太子见她这般波澜不惊、不卑不亢之态，漠然收回目光，落回奏折之上，语调疏离冷硬：“太子妃掌东宫庶务，管好内廷事宜即可。闲时便入宫侍奉皇后，前朝与祭天规制，不必你越位过问。”
林松萝俯身行礼，应答分寸丝毫不乱：“殿下教训，妾身谨记。”
她顿了顿，言辞皆依典制：“东宫内外仪轨、斋戒陈设、宿卫排布，妾身已与宗正寺、殿中省再三核验，并无差池。织染署新制皇太子衮冕九章，亦已送入东宫。今岁殿下监国，规制略改，殿下得空可试装，免致大典之时不合仪度，堕损天家颜面。”
通篇只论礼制，不涉私语，不越雷池一步。
太子目光始终未离案牍，连眼角都未斜她一瞬，只冷冷吐出一字：
“嗯。”
再无余言。
林松萝亦不多待，依礼叩拜，声平道：“妾身告退。”
言毕起身，整衣敛衽，进退一丝不苟，缓步退出弘文殿，殿门随之轻合。
守在外头的内侍连忙入内收拾残局，一个个缩颈垂头，眼观鼻鼻观心，手脚飞快，唯恐触怒主位上的太子。
殿内死寂不过片刻。
“啪——”
一声脆响，太子将手中奏折狠狠砸在地上，纸页四散。
“蠢货！”
内侍们魂飞魄散，当即伏跪在地，浑身战栗，屏息噤声，连呼吸都不敢稍重。
太子端坐案后，胸膛微不可察地起伏。
怒意并未形于声色，却如寒渊潜流，在殿内无声翻涌。
距冬至圜丘祭天尚有七日，天色犹未破晓，残星斜挂天际，晓霜遍覆庭阶。
楚执柔居于内殿，由章女史悉心指引，珠零、锦粲左右侍奉，换上青质九翟之衣。衣以青为质，衣上绘九翟之文，朱缘肃袖，端严合礼；头戴九琪进德冠，垂珠肃穆，不尚浮华；腰系紫绶金章，山玄玉佩随动作泠然作响，腰间金鱼袋内，藏着节钺与御史中丞印信。足下着青舄，履底稳厚，周身不施珠翠，仅以素金墨玉为饰，愈显清肃端雅。
穿戴既毕，她对镜整肃仪容，接过章女史双手捧上的象牙笏板，轻步推门而出。
廊下早已立着一人。
楼乾一袭枫红色长衫，晨风带着霜雪之气，撩动他衣角微扬，肩上搭着一件石青色裘衣。他背门而立，目光遥遥望着天边残星晓月，静静出神。
听得门扉轻响，他唇角先漾开一抹温软笑意，缓缓回身。
抬眼望见阶上之人——楚执柔一身肃穆重服，手执象牙笏板，立在晨光微茫里，目光清冽，一双线条干净的凤眸俯视，自带几分居高临下的威仪。
楼乾眸中笑意顿时深了几分，眸光熠熠，眉眼弯弯，轻声含笑道：“这般装束气度，还挺像那么一回事。”
楚执柔缓步走下台阶，幽幽叹了口气，声音里少了平日的沉稳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局促：“先生快别取笑了，我此刻腿腹间都在发颤。”
楼乾忍不住低笑出声：“今日不过是入宫领受明旨，便双腿发软，真到圜丘祭天那日，登坛行礼，你岂非要站都站不稳？”
楚执柔幽怨地横他一眼，不再答话，两人并肩向外院行去。
楼乾微微侧首，目光温煦，语气转而谆谆细致，一一叮嘱：
“今日入宫，自有人引至尚书省礼房接旨，太常寺博士会在侧唱礼，一应进退、拜起、应答，自有仪轨可循。自今日起七日，前四日散斋，后三日致斋，你只需静心居斋，禁宴乐、远秽事，不与刑杀吊丧相干即可。祭日登坛，太常卿、太祝、赞礼官会逐层导引，盥洗、登陛、奠玉、献爵、拜起，皆有定规，一步一引，不会有半分错乱。御史台虽在侧纠察，却也只需依礼而行，便无失仪之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