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鹤离尘何等通透，立刻垂眸温顺点头，声线清浅：“嗯，有些饿了。”
一唱一和，全然将瘫在地上嘶吼的李绍麟视作无物。
楚执柔抬手示意侍卫收势，一行人登船离岸，绛红绡舫调转船头，在满湖惊愕目光中扬长而去。
张扬身影彻底远去，李绍麟狼狈不堪，踉跄起身，发髻散乱，衣袍褶皱，周身狼狈不堪。抬眼望去，湖面游船之上、两岸垂柳之下，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，有窃笑、有同情、有幸灾乐祸。
他乃扬州城横行无忌的霸王，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。
羞愤与狂怒瞬间冲昏头脑，他一脚踹翻船边栏杆，厉声咆哮，砸毁周遭器物，状若疯魔。
“公子！”
一道慌忙的声音传来，一艘画舫靠近，从上面下来一身青衫锦袍的男子，正是扬州府兵曹参军之子——侯骞。侯参军专管城内治安缉捕，与李氏素来沆瀣一气。
“公子息怒，莫要气坏了身子。”
李绍麟一把挥开他的手，面色狰狞，咬牙切齿：“息怒？我被人骑到头上拉屎！此仇不报，我李绍麟誓不为人！那对贱人，我定要让他们生不如死！”
侯骞眼底闪过一丝阴狠，连忙附耳低声道：“公子放心，此事交给我。我回去便让我爹的亲卫调遣城防营人手，寻个由头，给他们点真正的颜色看看！在扬州地界，还轮不到外人撒野！”
李绍麟狠狠喘着粗气，阴鸷的目光死死盯着画舫消失的方向，一字一顿：
“我要他们……死无葬身之地。”
另一边，楚执柔并未与鹤离尘同行。
行至闹市街口，她便令鹤离尘独身前往聚丰楼——那是扬州最大的盐商张怀安所开酒楼，而张怀安，正是节度使心腹，一党蛀虫。
鹤离尘孤身踏入长街，步履轻缓，衣袂翩然。
不过半日，绛纱楼断腕之事早已传遍扬州街头巷尾，同节度使的人起了冲突还将人给伤了，这还不算，一夜过去他还能安然无恙地活在这世上，鹤离尘这三个字早已成了扬州城最惹眼的名字了。
聚丰楼前车马络绎，朱门雕梁，气派非凡，往来皆是富商权贵，一派富贵气象。
鹤离尘走到门前，尚未开口，那掌柜便眼尖认出了他，脸色当即沉了下来。
此人本就是张怀安养的恶犬，惯会捧高踩低，一见是得罪了节度使府的伶人乐师，眼底轻蔑几乎要溢出来，当即横臂一拦，将人堵在门外。
“站住。”
掌柜皮笑肉不笑，声音不大，却故意扬得整条街都能听见，“我当是谁，原来是绛纱楼那位大红人。”
鹤离尘微微颔首，语气温和平静，礼数周全：“掌柜，劳烦订一间雅间。”
他越是谦和，对方越是要折辱。
掌柜嗤笑一声，抱着双臂，上下打量他，眼神像刀子一样刮在他身上：“雅间？你也配订雅间？”
“我聚丰楼，接待的是扬州名流、官绅富商，不是你这种以色侍人的伶人乐户。”
“昨夜为了你，连节度使大人的人都被断了手，你倒好，还敢大摇大摆出来晃荡？真当扬州城没人敢治你？”
话语尖酸刻薄，一句比一句难听，句句戳着乐籍之人最痛的地方。
周围行人闻声纷纷驻足，围拢过来，交头接耳。
百姓们素来恨盐商横征暴敛，畏节度使权势滔天，此刻见鹤离尘孤身一人被当众踩在脚下羞辱，个个面露不忍，却敢怒不敢言，只在人群中低声叹息。
有人悄悄摇头：“可怜啊……长得这么好，却落得这般被人作践。”
“聚丰楼是张怀安的地盘，谁敢管？”
“那掌柜也是狗仗人势……”
细碎的议论声传入耳中，鹤离尘依旧面色平静，无怒无争，只是微微垂眸，长睫掩去眸底所有情绪。
他不辩解，不哀求，不暴怒，只静静立在那里，一身清骨，在市井喧嚣中愈显孤绝。
掌柜见他不恼不怒，反倒更来了气焰，往前一步，几乎要指着他的鼻子骂：
“我告诉你，别说雅间，我聚丰楼的门槛，你都不配踏！
我家东家与李节度使亲如一家，你这种罪人，滚远点，别脏了我家的地！”
“滚！”
最后一个字，吼得声色俱厉，整条街都静了一瞬。
鹤离尘指尖微拢，却依旧未发一言。
可他越是沉默，那掌柜便越是得意，越要将他的尊严踩在泥里。
周围百姓看得心头发酸，却无人敢上前一步。
便在此时，一道清冷凌厉、带着彻骨寒意的声音，自人群后方缓缓响起。
“我倒要看看，是谁的嘴，这么脏。”
人群豁然分开。
楚执柔一身红衣缓步而来，身后数十名紫衣卫尽数现身，虽着便服，却气势沉凝，腰间兵刃隐露，一看便知是军中精锐。
掌柜脸色一变，色厉内荏：“你、你想干什么？这是张老爷的铺子！”
“张怀安？”
楚执柔轻笑一声，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，“一条依附权贵的狗，也敢在扬州城内横行霸道？”
她抬眼，目光冷厉如刀：“砸。”
一字落下，紫衣卫应声而动。
桌椅碎裂，门窗崩塌，货架倾倒，不过片刻，富丽堂皇的聚丰楼便被砸得一片狼藉，木屑纷飞。掌柜吓得瘫在地上，连呼救都不敢。
鹤离尘站在楚执柔身后，看着将自己牢牢护在身后的女子张牙舞爪耀武扬威的样子，低笑出声。
两人并肩转身，在满街百姓震惊、敬畏、又暗生快意的目光中，从容离去。
这一日，她带着鹤离尘游遍扬州闹市，听书、品茶、逛市坊，一路招摇，肆无忌惮。
仿佛全然不在意，自己早已捅破了扬州天。
暮色降临，华灯初上。
二人重回渡口，登上绛纱画舫，准备趁夜返回住处。
画舫刚驶离渡口数丈，河道两侧骤然灯火大亮。
一队身着甲胄、手持刀枪的城防营卫兵黑压压列开阵势，硬生生将河道堵死，为首之人正是赵坤。
“船上之人，速速停船接受检查！”
卫兵厉声呵斥，气势汹汹。
船夫不敢再动。
楚执柔立在船头，眉眼冷冽：“本官夜行，何须检查？让开！”
“奉府衙令，夜间严查可疑人等，但凡无通行文书者，一律扣押！”侯骞冷笑出声，“我看你们形迹可疑，必是歹人，给我拿下！”
数十卫兵立刻持戈上前，便要登船拿人。
紫衣卫瞬间护在楚执柔与鹤离尘身前，兵刃出鞘，寒光乍现。
“谁敢！”
“反了！竟敢拒捕！给我杀！”
侯骞一声令下，卫兵悍然冲杀而上。
刀剑相撞，金戈交鸣，脆响划破夜空。渡口狭窄，厮杀瞬间爆发，火光乱晃，喊杀震天。
两岸百姓吓得魂飞魄散，纷纷关门闭户，躲在屋内不敢出声，只听得外面兵刃碰撞之声不绝于耳。
激战正酣之际，忽有卫兵高声惊呼：“火！船着火了！”
火光冲天而起，绛红绡舫瞬间被烈焰吞噬，浓烟滚滚，映红半边夜空。
“撤！快撤！”
侯骞脸色一变，当即下令撤退。
城防营卫兵如潮水般迅速退去，只留下一艘熊熊燃烧的画舫，在河面之上火光冲天。
两岸百姓心惊胆战，远远望着那艘燃烧的画舫，无人敢靠近。
烈火熊熊，吞噬一切。
船上空无一人逃出，仿佛船中之人，早已葬身火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