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楚执柔话音骤然收住，身形微顿，目光鳞鳞越过半掩的素纱屏风，落向雅间紧闭的木门。
身旁的楼乾却像是早有所料般，唇角勾起一抹浅淡了然的笑意，不待她开口，已扬声吩咐：“进。”
楚执柔侧眸瞥了他一眼，见他神色从容不迫，并无半分异样，便也收回目光，端坐如初，指尖轻搭在膝头，静候来人。
木门被轻轻推开。
一道纤挺身影，伴着暗香轻浮缓步走入，正是燕衔月。
方才楼下混乱里，沾染的几分仓皇的模样已尽数褪去，她重归往日那副慵艳冷冽的花魁姿态，鬓边被扯歪的赤金步摇早已卸下，换作一支温润无瑕的羊脂玉钗，更衬得她眉目清艳，气质沉敛，不见半分风尘气，反倒像极了深居简出的世家贵女。
楼乾抬手端起案上茶盏，对着她遥遥轻举，笑意里带着几分熟稔不羁：“师姐，别来无恙。”
楚执柔眉尖微挑，又看了他一眼，眼底藏着几分疑惑。
可她很快发现，燕衔月自始至终，未曾分给楼乾半分目光。
即便隔着一重屏风，楚执柔也能清晰感觉到，那道炽热的视线牢牢锁在自己身上，灼热、热切，沉凝如实质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，似是久别重逢，又似藏着千言万语开不得口。
一室静默，气氛微沉。
良久，燕衔月才缓缓敛衽屈膝，对着楚执柔的方向，郑重行下一礼，声音清柔却恭敬：“奴家，参见郡主殿下。”
楚执柔目光微转，看向楼乾。
对方却一脸无所谓地耸耸肩，摆明了事不关己。
仅凭一块腰牌就能断定自己的身份，这般精练的人情世故，当真不容小觑。她收回目光，面色平静无波，淡淡开口：“免礼。”
燕衔月起身，厅内再度陷入沉默。
楼乾这才笑着打破僵局，语气随意自然：“师姐站着做什么，过来坐，一起吃杯茶。”
燕衔月闻言，这才缓步绕过屏风，在楚执柔对面的席位落座，先朝她微微颔首致意，姿态得体，不卑不亢。三人分坐三方，呈三足鼎立之势。
楚执柔心头疑惑更甚，径直看向楼乾，眼神直白询问。
楼乾轻笑一声，坦然开口，为她解释：“给你引见一下，这位是我师姐，燕衔月。早年我与她同在乐籍学艺，她专习弦乐，我学管乐，却师出同门。后来我追随你阿娘远赴荆楚，她便留在了江南，扎根在这绛纱楼。”
楚执柔眸色微讶，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一转，她当即起身，对着燕衔月拱手一礼，讷讷：“师伯。”
燕衔月微微侧身，恭敬避开，不肯受此大礼，垂首欠身：“殿下折煞奴家，奴家卑贱之身，万万当不起。”
楼乾在一旁看得有趣，唇角勾起几分揶揄笑意，却也不点破，只转而问道：“你那徒弟鹤离尘呢？伤势如何？”
“已送回房歇息。”燕衔月收回目光，看向楼乾，语气微沉，“楼里的医士已经过去诊治，只是……那一掌太重，恐要肿上几日。”
话音刚落，卫风已处理完楼下事宜，推门而入，身上还带着淡淡的血腥与煞气。
楼乾看了他一眼，随即转向楚执柔，语气平静吩咐：“卫风身上带着伤药，你拿去，送给鹤离尘。”
楚执柔微怔，奇怪地看了他一眼，不明白为何偏偏要自己亲自送去。
但她并未多问，只乖巧起身，走到卫风面前接过药瓶，转身便推门走出了雅间。
楚执柔握着药瓶行至廊下，见一小侍女垂手侍立，亮了腰牌才让人愿意给自己引路。侍女当即提着一盏羊角灯，引着她往后院去。
绛纱楼前堂极尽奢靡，后院却藏着另一番天地。
曲径通幽，竹影萧萧，一路行来不闻丝竹喧嚣，只听得风吹竹叶簌簌作响，清寂得不像身处风月场。
穿过一片小竹林，眼前豁然开朗。
一排青瓦小屋静立在月光下，素墙木门，雅致干净，处处透着清冷疏离。
可其中一间，却格外惹眼——
窗下竟栽着一大丛芍药。
立夏三朝看芍药，本是春日花，如今已是初冬，这丛芍药却开得泼泼洒洒，姹紫嫣红，艳得热烈，与这满院清雅竹影形成刺目又奇异的对比。
楚执柔微微挑眉。
这般清净孤冷的地方，偏生开着这般浓艳夺目的花。
侍女停在门前，回头示意她稍候，随即上前轻叩门板，轻声通传：“鹤郎君，有贵人到访。”
不多时，门内传来轻浅脚步声。
房门被轻轻拉开，开门的正是鹤离尘。
他依旧是那身银白长衫，外罩素纱鹤氅，尘俗不染，只是半边脸颊高高肿起，鲜红掌印触目惊心。少年抬眸，清凌凌的眸子映着月色，见是她，微微一怔，眼底掠过几分错愕。
他身后还立着一位提药箱的老者，显是楼中医士。
楚执柔只淡淡看了他一眼，抬手将药瓶丢向那老者，语气平静无波：“看看这药，他能不能用。”
“是、是！”
老者慌忙接住，不敢怠慢，连忙打开检视。
鹤离尘回过神，侧身让开道路，垂眸敛衽，声线清冷淡然：“贵人若不嫌弃，不妨入内稍坐，奴为您煎杯热茶。”
楚执柔没应声，只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，塞到引路侍女手里，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。侍女躬身一礼，轻手轻脚退入竹影之中。
她这才抬步进屋。
屋内陈设极简，一眼便能望尽。
除了床榻、几案、坐席，再无多余奢靡器物。一扇竹屏将内外隔开，外间待客，内间起居，帐幔都是竹青色，素净得近乎清苦。唯一的亮色，便是窗外那丛开得热烈的芍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