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皇后深深看了她一眼，终是没再多说，只拍了拍她的手背，语气带着几分提点：“你心里有数就好。出宫前，去御书房见见你舅舅吧，他昨夜……倒是惦记了你许久，还特意差人来问过你的情况。”
有了皇后这边的先例在，楚执柔便提前差了个内侍去御前探听消息。不多时内侍回来禀报，说皇帝正在御书房同礼部尚书商议朝务，楚执柔便索性先转道往慈宁宫去了。
一别八载，慈宁宫早已不复当年的热闹光景。原先那些叽叽喳喳半大的宫女内侍，如今都被调拨去了别处当差，只余下几个鬓发染霜的老宫人守着这座宫殿，日日洒扫擦拭，倒也不算荒疏，只是少了几分鲜活人气，透着一股子沉寂萧索。
一脚踏进院门，最先看见的便是那架秋千，如今早被蔷薇花藤缠得密不透风。深绿的叶片肥厚油亮，衬得艳红的花瓣愈发饱满柔软，风一吹过，便簌簌落下几片，铺了满地锦绣。
昔日音容笑貌尚在眼前，其实已经物是人非。
楚执柔缓步走过去，轻轻拂开秋千板上的落花，坐了上去。足尖轻点地面，秋千便悠悠地晃了起来，带起一阵蔷薇的甜香。她微微偏过头，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游廊下。恍惚间好像又看见了那一日，自己第一天向杜夫人学射术，黄昏时再由闻璟一路妥帖护送到宫门外。她则欣喜地将闻璟送她的柘木长弓和苗银扳指递给太后瞧，太后则不甚在意地道闻璟还算有心，知道不是最好的东西配不上她。
楚执柔垂眸，看向自己的右手。指腹上是被弓弦磨出来的厚厚茧子，掌心手背还留着不少细碎的疤痕，纵横交错，这双手早就不似当年那般细腻精致了，反而细碎的疤痕累累，看着有些丑陋。
长风穿廊而过，架上的花叶簌簌乱颤。楚执柔看着手边一朵开得正盛的蔷薇，伸手轻轻摘下，簪在了鬓边。
恰在此时，前去御前打探的内侍匆匆赶来，躬身禀道：“郡主，礼部尚书已经离宫，陛下此刻正得空，让奴才来请您过去。”
楚执柔轻轻颔首，起身理了理裙摆上的褶皱，跟着内侍往御书房去。
夏日炎炎，日头正盛，宫道两侧的古槐却枝繁叶茂，投下大片浓荫，光影斑驳地落在青石砖上。身旁的女官举着一把油纸伞，稳稳遮在她头顶，隔绝了灼人的日光。
行至御书房外，廊下当值的小内侍早已瞧见，连忙快步迎上来，躬身行礼，语气恭敬：“奴才参见郡主殿下。”
楚执柔含笑颔首，语气温和：“起来吧。陛下可还在忙？劳烦你进去通传一声。”
那小内侍哪里敢受她一句“劳烦”，忙将身子躬得更低，连声道：“不敢当！御书房里现下只有陛下一人，奴才这就去通传！”说罢，便一溜烟地小跑进了殿内。
不多时，楚执柔便被那小内侍恭恭敬敬地请了进去。
御书房内早已摆上了冰鉴，丝丝寒气漫开，驱散了外头的燥热。皇帝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，手里捻着一枚黑子，目光落在眼前的楸木棋盘上，对着那盘残局出神。
楚执柔敛衽躬身，行了个标准的臣礼，声音清朗：“臣楚氏执柔，参见陛下。”
“嗯，来了。”皇帝抬眼看向她，眼底漾开几分笑意，语气也松泛了不少，“起来吧，正好，来我下一局。”
“阿柔遵命。”楚执柔眉眼间也染上几分清浅笑意，温顺地起身，在皇帝对面落座，伸手将棋盘上散乱的棋子一一收拢。
皇帝往后靠了靠，端起手边的香薷茶呷了一口，放下茶盏时，忍不住打趣道：“你和阿简这二人不在上京，我想找人下盘棋，就只能召那几个老尚书来。他们一个个下棋瞻前顾后，满脑子都是君臣之礼，半点不敢赢我，真是扫兴得很。”
楚执柔将黑白棋子分好，把装着黑子的棋笥往皇帝手边推了推，笑着接话：“那回头阿柔便给三表兄写封书信，催他赶紧回来，好好陪舅舅杀几局，定要杀得他酣畅淋漓才好。”
皇帝被她逗得哈哈大笑，伸手捻起一枚黑子，利落地落在棋盘天元之上。目光扫过楚执柔鬓边的蔷薇，又落在她那身藕荷色襦裙和垂鬟分肖髻上，挑眉打趣：“在外头装惯了大尾巴狼，一进宫就露了怯？今儿个这身装扮，莫不是被皇后压在妆台前，逼着你换上的？”
楚执柔一愣，随即反应过来，耳根微微泛红，有些赧然地笑道：“是芳姑姑给绾的发，从前在宫里时常梳这个发髻，如今再梳起来，倒是觉得有些稚气，不太合时宜了。”
“哪里不合时宜？”皇帝笑着示意她落子，语气带着几分长辈的宠溺，“你今年才几岁，可不正是小女儿的年纪？就该这般打扮得娇俏些。你尚未出阁，正是大好年华。你看看昭和那丫头，前几日还巴巴地跑进宫来，跟我说看上了蜀地进贡的一批织金蜀锦，非要我赏她几匹做衣裳。”
楚执柔忙捻起一枚白子，落在棋盘上应着。脑海里却已经浮现出昭和拉着皇帝的手臂，撅着小嘴软声撒娇的模样，忍不住弯了弯唇角。
“不过话说回来，”皇帝垂眸，目光落在棋盘上，指尖捻着一枚黑子，似是随意地落下一子，语气却带着几分郑重，“你也确实到了该议亲的年纪了。”
这话一出，楚执柔捻着白子的指尖猛地一顿，白皙的指节微微泛白。她扯了扯嘴角，正要开口说些什么，话头却被皇帝轻飘飘地截了过去。
“你们几个年纪相仿的小娘子，林家那丫头八年前就已是太子妃，顾家的入了宫当差，倒是不必再提这些俗事。便是年纪小些的温氏女，听说丞相府也早早就开始替她相看人家了。昭和年纪最小，若不是我与你舅母想多留她几年在身边，此刻怕也该议亲了。”皇帝几乎是在她落子的同一瞬间，便将黑子稳稳落在那枚白子旁，断了她的棋路，抬眸看向她时，目光带着几分深意，“倒是你，你的婚事，怎么半点动静都没有？”
“舅舅，”楚执柔指尖捏着白子，斟酌着说辞，语气带着几分迟疑，“阿柔想着，儿女情长之事，应当不急的……”
“你觉得不急？”皇帝意味不明地瞥了她一眼，话锋陡然一转，语气竟带了几分漫不经心，“也是，你与她们本就不同，确实不必那般着急。”说着，他轻轻叹了口气，似是惋惜一般，“倒是朕心急了些。你来得巧，方才还与礼部的王瑾说，让他着手准备些事宜。既是你觉得不急，那看来，那封给你和闻璟赐婚的圣旨，朕也不必急着拟了。”
皇帝看着楚执柔霎时瞪大了眼睛，怔怔地望着自己，眼底的笑意便忍不住漫了出来，心情格外愉悦。
“舅、舅舅？”楚执柔声音有些发颤，脖颈倏然爬上一抹绯色，握着棋子的手微微收紧，竟有些无措。
皇帝朗声大笑，捻着黑子的手指隔着棋盘，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，语气戏谑：“你这丫头，还跟我装大尾巴狼！”
楚执柔耳根发烫，赧然地垂下头，懊恼地咬了咬下唇，长长的眼睫垂落，掩去了眸中翻涌的涟漪。
“行啦！”皇帝心情颇佳地落下一子，黑子落定，棋盘上的局势顿时倾斜，再无转圜余地，“正好此番与夏晋的盟约已定，京中诸事也暂歇了，闻璟与你又都在上京，择日不如撞日，便趁这个机会把你们的事定下来，朕也好安心。”
“那闻世子他……”楚执柔抬起眼，眸光里带着几分怯生生的迟疑，声音轻得像蚊蚋。
“怎么？”皇帝挑眉看她，语气里满是了然，“你二人难不成还没互表心意？你总不至于，一直以为自己是单相思吧？”
楚执柔的耳根瞬间红透，目光慌乱地躲闪着，不敢再看皇帝，只低着头，捻起一枚白子，认认真真地落在棋盘的角落。
她这副模样，皇帝这个过来人哪里看不明白？当即低低地哼笑出声：“那不就成了？”他扫了一眼棋盘上她试图力挽狂澜的白子，纵使暂时拖延了败局，终究是回天乏术。“镇北侯年事已高，戍守北境大半辈子，也该歇歇了。此番燕临彻那边要求我大凉撤出北境三成兵力，边境榷场也由两国共同管辖，北境总算是暂得安宁。我正想趁这个机会召镇北侯回京，抓紧把你们两个孩子的事情办了。有他这个高堂坐镇，你日后嫁入闻家，也不至于被那些个闲言碎语扰了清净。”
楚执柔闻言一愣，镇北侯镇守北境数十载，是朝野皆知的铁血老将，此番回京，便是真的卸甲归田、颐养天年了。
皇帝落下最后一子，棋局已定。他往后靠在凭几上，端起那杯香薷茶呷了一口，“昨儿个你让人送到御书房的那碗长寿面，我吃了。味道清淡，倒是合我的胃口。司膳司那帮人，做菜总爱浓墨重彩，大把金贵的食材堆砌进去，吃起来反倒失了本味，我实在是吃腻了。倒是你那一碗面，清清白白，落胃舒坦，当真是如听仙乐耳暂明啊。”
楚执柔不死心地盯着棋盘看了好一会儿，终究是认命地将手中的白子放回棋笥，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：“那阿柔可算是讨着巧了，剑走偏锋，竟还意外讨了舅舅的欢心。”
“你啊你……”皇帝看着她眉眼弯弯的模样，无奈又宠溺地摇了摇头，指尖轻轻敲击着棋盘，眼底满是笑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