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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棂外的天光大亮，金辉漫过雕花棂格，将窗纸都染上了几分温度。楚执柔是被这股燥意蒸醒的，鬓角沁出一层薄汗，黏着乌发贴在颈侧。她睁开眼时，宿醉的余韵还缠着四肢百骸，头颅沉得像是坠了铅块，喉咙里更是干哑得发疼，连吞咽都带着涩意。她动了动指尖，触到身下云丝锦被的微凉软滑，鼻尖还残留着一缕馥郁的熏香，尾调暖甜，不是她平日常用的调子。楚执柔透过朦胧的鲛绡床幔，将屋内摆设细细打量——紫檀木的妆台摆着螺钿镜匣，墙角立着鎏金鹤形香薰，连地上铺的都是西域进贡的羊毛毯，处处都是宫里的规制，瞧着有些熟悉，却一时想不起是哪座宫殿。
“郡主醒了？”守在床榻边的宫女闻声抬眸，瞧着年纪不大，眉眼间还带着未脱的稚气，忙轻手轻脚地扶她起身，又将床畔的迎枕垫高了些，“奴婢这就去传醒酒汤和早膳。甘奉御昨夜特意叮嘱，醒酒汤里要加蜜渍青梅，最能解酒生津。”
楚执柔微微颔首，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，带着浓重的鼻音：“不必忙乱，先倒杯温水来。”
宫女应声而去，不多时便端来一盏温热的蜜水，用的是剔透的白玉盏，盏沿还凝着几颗水珠。楚执柔靠在叠起的芙蓉枕上，接过玉盏抿了一口，清甜的蜜意漫过干渴的喉咙，稍稍缓解了那股灼痛感。她垂眸看向自己身上的冰蚕丝中衣，料子轻薄，柔软透气，想来是昨夜宫女们替她换的。
殿门处传来细碎的脚步声，芳姑姑捧着一套藕荷色绣缠枝莲纹的绡纱楚袍进来，身后跟着几个捧着盥漱用具的小宫女，手里的铜盆擦得锃亮。“郡主醒了便好，”芳姑姑脸上堆着和蔼的笑，上前将手中的衣裙交给一旁的宫女，让她挂到衣架上，“皇后娘娘放心不下，天不亮便差了奴婢过来伺候。甘奉御说郡主脾胃受了损，今日的早膳都是按着养胃的方子备的，粟米清粥配两碟小菜，最是养人。”
楚执柔抬手揉了揉额角，昨夜的记忆断断续续地回笼——紫宸殿侧廊那阵翻江倒海的呕意，女史们手忙脚乱的惊惶，闻璟带着一身寒气的玄甲撞入眼帘，还有他指尖微凉的薄荷药丸，被他小心翼翼地喂到唇边，清冽的药香瞬间压过了酒气。她指尖微顿，想起自己最后是被闻璟打横抱在怀里的，那坚实的臂膀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，耳根不由得泛起热意，连带着脸颊都烫了几分。
“多谢舅母挂念——”楚执柔垂下眼睫，掩去眸中的涟漪，声音依旧带着倦意，却礼数周全，“本不是什么大事，不想惊动了舅母，还劳烦姑姑跑这一趟。”
“郡主说的哪里话，”芳姑姑亲自上前扶起她往净室走，脚下的软缎绣鞋踩在地毯上，悄无声息，“娘娘常说，郡主自小离宫去了荆楚，在宫外受了不少苦，如今回来了，自然要多疼惜几分。娘娘还吩咐了，您昨夜醉得厉害，今儿个早上定是不舒服的，让您好生在宫里歇着，不急着出宫去。”
“昨夜……”她启唇，指尖攥紧了腰间的玉带，声音轻得像一缕烟，“闻世子送我到宫门，便回去了？”
芳姑姑替她褪去身上的中衣，扶着她坐进水温正好的浴桶里，水里还撒了几片新鲜的花瓣，花香幽微。她笑意温和，语气带着几分赞许：“正是。闻世子将郡主送到西宫外，便躬身告退了，半点没逾矩。倒是个懂分寸的孩子，难怪陛下和娘娘都看重他。”
楚执柔掬了把温水浇在发烫的脸上，微凉的水意驱散了几分燥热，可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，却像是被风吹皱的春水，一圈圈漾开，久久没能平复。她望着窗外大亮的天光，檐角的琉璃瓦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流光，鎏金的瓦当映着云影，昨夜的狼狈与疲惫，竟在这暖融融的晨光里，悄悄漫进了一丝说不清的暖意。
梳洗完毕，楚执柔换上芳姑姑带来的那套藕荷色楚袍。芳姑姑则亲自拿了犀角梳栉为她绾发，梳子划过发丝，轻柔得很。楚执柔透过菱花铜镜看着芳姑姑给自己绾了一个垂鬟分肖髻，鬓边还簪了几朵小小的珍珠花，这样式是她从前在宫里常挽的，那时还未及笄，正是娇憨的年纪。如今再梳旧髻，衬得她倒像是刻意故作娇憨一般，颇为不适应。
“嗯？”芳姑姑手中的梳子顿了顿，发出一声极轻的疑惑。
楚执柔听见了，便侧过头问道：“姑姑怎么了？”
“哦，无甚大事，”芳姑姑回过神来，继续为她梳理鬓发，语气带着几分怀念，“只是想起您小时候，总爱在发髾尾系一根石榴红的绸带，如今倒是不见了。”
芳姑姑说着，便随手从妆台上的托盘里挑了一根鹅黄色的结绳，细细地给楚执柔系在了发髾尾。
楚执柔恍惚了一阵，想起来那根红绸如今正在闻璟额前缚着呢，不由得耳根一红，强装镇静，声音有些发飘：“许是去了荆楚之后便极少梳这发髻，那红绸不经常用了，就被锦粲她们收起来了。”
“那倒是有些可惜了，”芳姑姑垂着眸，为她仔细整理鬓边的碎发，指尖的温度带着几分暖意，似无意般道，“那红绸的颜色染得极正，瞧着就十分好看，比这鹅黄色的结绳鲜亮多了。”
楚执柔仓促地勾了勾嘴角，指尖微微发紧，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回话，只得将目光投向窗外，看着檐角的飞鸟掠过天际，留下一道淡淡的影子。
这时，殿外传来宫女的请安声，几个小宫女端着早膳鱼贯而入，脚步轻缓。白瓷碗里盛着熬得稠糯的粟米粥，热气袅袅，旁边配着两碟精致的小菜——一碟腌渍的脆笋，爽脆可口，一碟拌了香油的嫩菠菜，翠色欲滴，看着便清爽适口。
楚执柔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粥，忽然想起昨夜，她特意吩咐送了一碗长寿面去御书房。寿宴上楚执柔没吃东西，皇帝这个寿星也没怎么下筷。也不知，皇帝有没有吃。
她拿起银匙，轻轻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，温热的粥糜顺着喉咙滑进胃里，熨帖得让人舒服了几分。只是那点宿醉后的空落，却依旧缠在心头，像一缕淡淡的云，挥之不去。
用完早膳，楚执柔便向芳姑姑提了，想去给皇后请个安。本就是晚辈，一别宫闱八载，如今归来，理当亲往问安。偏生近日事情繁杂，她竟迟迟寻不到合适的时机。昨夜醉酒失态，又劳皇后出面安置，今日一早更遣了芳姑姑亲自来伺候，这份情谊，她无论如何都该当面谢过。
芳姑姑笑着应了，引着楚执柔往后宫去。行至栖梧宫门外，便见侍立阶下的司言躬身迎了上来，一身青缎宫装，发髻梳得一丝不苟，语气恭谨：“下官参见郡主殿下。”
一旁的芳姑姑代楚执柔开口，声音温和却不失分寸：“郡主殿下来给娘娘请安——怎么？各宫娘娘的晨省还未散吗？”
司言垂首回话，姿态愈发恭顺：“回殿下，正是。几位娘娘还在殿内陪娘娘说话，怕是要劳郡主在偏殿稍候片刻。”
楚执柔微微颔首，眸光淡淡掠过正殿方向，隐约有笑语环佩声随风飘来。她唇边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，语气淡淡：“无妨，左右也不急在这一时。”
芳姑姑引着她往西侧偏殿去，殿门推开，一股清润的熏香扑面而来。案上早已备下了冰镇的杏仁凉糕，还有新沏的雨前龙井，茶盏是汝窑的天青色，莹润透亮。楚执柔谢过芳姑姑，独自落座窗边。窗棂半开，檐下的红石榴开得正盛，灼灼如火，映得满室流光。她抬手捻起一片飘落的花瓣，指尖触着那微凉的触感，目光却望向庭院里的芭蕉叶，叶上还凝着晨露，青翠欲滴，她便这般静坐着，听着蝉鸣声声，耐心候着。
不多时，司言便轻步走了进来，依旧躬身行礼：“郡主，正殿的娘娘们都已散了，皇后娘娘请您进去。”
楚执柔颔首起身，理了理藕荷色襦裙的裙摆褶皱，随芳姑姑出了偏殿，沿着抄手游廊往正殿走去。
迎面撞上个衣着鲜亮的宫嫔，瞧着年纪不算大，衣着首饰看着位分也不算高。那人见她从偏殿出来，身边还跟着皇后最倚重的芳姑姑，面上顿时露出几分惊疑，正抬脚想往这边凑，却被前方领路的司言不动声色地挡住了去路。
“宝林……”
楚执柔目不斜视地跟着芳姑姑进了正殿，身后的司言压低了声音，将那位落后的宝林劝着往宫门外走。
皇后正坐在铺着明黄色蹙金绣凤软垫的宝座上，一身绛红色的织金宫装，鬓边簪着一支赤金点翠的凤凰步摇，容色雍容，见她进来，便笑着抬手示意：“阿柔来了，快过来坐。”
楚执柔依言上前，敛衽屈膝，行了个标准的宫礼，声音温婉：“阿柔给舅母请安，昨夜叨扰宫中，今日特来谢恩。”
“你这孩子，”皇后笑着拉过她的手，指尖触到她腕间微凉的肌肤，不由得蹙了蹙眉，语气带着真切的关切，“甘奉御的醒酒汤可按时用了？瞧着气色还是有些差，莫不是宿醉未消？”
“劳烦舅母挂心，”楚执柔垂眸浅笑，眼睫如蝶翼般轻颤，话锋微微一转，“阿柔如今在京中已有府邸，在宫中长久叨扰，终究不合宫规礼制。今日来，也是想向舅母辞行的。”
皇后握着她的手紧了紧，眼底闪过一丝不舍，语气带着几分挽留：“不妨事的，不必如此谨慎。你本就是在这宫里长大的，一去荆楚八载，回来住几日又有何妨？舅母还想你多陪陪呢。”
楚执柔反手握住皇后的手，声音愈发轻柔，却带着几分坚持：“阿柔明白舅母疼惜之心，只是如今各国使臣尚未离京，京中局势微妙，阿柔自己又是戴罪之身，实在不好给舅母添麻烦。”
皇后眼底的光黯淡了几分，却也知晓她的顾虑，却只得轻叹一声：“也罢，你向来有自己的主意，舅母也不勉强你。只是府中不比宫里，人手单薄，凡事要多留心，缺什么少什么，只管遣人来宫里说，舅母这里，总归是你的依靠。”
楚执柔正要应声，便听皇后似是无意般提起，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：“昨夜倒是多亏了闻璟那孩子，他一路将你护送到西宫，安排妥帖才离去，倒也算个稳妥可靠的。”
楚执柔的指尖微微一颤，握着皇后的手紧了紧，面上却依旧平静，低声解释道：“闻世子奉旨守卫紫宸殿周边，是阿柔不胜酒力，正由司宾司的几位大人扶着往回走，不想叫前来做最后巡视的闻世子撞见了，倒是失了仪态，让他见笑了。”
皇后见她这般欲盖弥彰的模样，眼底的笑意更浓，却不点破，只慢悠悠道：“你素日不常喝酒，酒品倒是很好，醉了也只是安安静静地睡了，倒也不算失态。”她顿了顿，目光落在楚执柔鬓边的鹅黄结绳上，语气带着几分怀念，“从前你最喜红绸系发，跑起来那红绸随风飘着，多鲜活。如今换了这鹅黄，倒是也雅致，只是少了几分往日的灵气。”
楚执柔的心猛地一跳，仓促间只寻了个借口，声音有些发飘：“红绸……瞧着太过张扬，如今不比幼时，还是这鹅黄稳妥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