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蝉鸣渐歇，霜凋青绿。万亩稻浪褪去青涩，沉甸甸的谷穗压弯了禾秆，风过田畴，金涛翻涌间，新米的醇香混着尘土气漫过村野，田垄上农人挥镰如舞，簌簌声里尽是丰收欢腾。荷塘残叶下，采藕人躬身淤泥，拖出的莲藕白胖脆嫩；江浦渔舟归岸，肥美的湖蟹捆扎成串，沿街叫卖声与秦淮楼飘来的蟹黄小笼香缠在一起，又被渡口桂树的馥郁打散。漕运码头桅杆如林，白帆点点，南来北往的商船摩肩接踵，正是岁稔年丰、仓廪盈实的好时节。
冷雨连宵后，瓦檐凝霜。稻茬枯褐，雁阵南斜掠过秦淮水面，清冷波光里，泊岸的画舫已挂起厚重的锦帘。桂子辞枝，枯荷听雨。
楚执柔梳妆妥当，又被月姑拉着裹了件轻裘，才出门往秦淮楼去。
暮色浸着秦淮风月，画舫凌波，灯影流金。秦淮楼主阁早已装点妥当，朱红梁柱高悬彩幔，案上按古制陈少牢之礼，阶下丝竹管弦轻扬，烤鹿肉的焦香混着桂花酒的清冽漫溢四野。一众新科举人乘舟而来，青衫幞头，意气风发——有人衣襟还沾着捷报的朱砂印，有人手中紧攥着誊写工整的乡试墨卷，登楼时的谈笑声里，满是“春风得意马蹄疾”的酣畅。。
沈砚之本不欲抛头露面。他身为官学博士，受命督办学宫，此番中举的举子半数出自他门下，这鹿鸣宴按制推脱不得，便寻了个角落席位，欲作壁上观。
冯祺与叶允谦身为荆楚节度使与副节度使，身着绯色官服，腰佩金鱼袋，正立在阶下迎客，见举人们登岸，当即含笑拱手，礼数周全：“冯某与叶副使在此，恭候诸位贤才赴鹿鸣之宴。”
众人上了岸连忙躬身回礼，冯祺抬手引客入宴，声如洪钟：“今岁荆楚文风鼎盛，乡试得中者凡二十七人，皆是栋梁之材！郡主殿下念诸位寒窗苦读，特命下官设此鹿鸣宴，一为庆贺，二为诸位上京殿试践行！”
“多谢郡主殿下！多谢冯使君！”举子们齐声应答，声震楼宇。
宴席依古制布设，案上时鲜果蔬、珍馐佳肴罗列，正中一盘烤鹿肉色泽油亮，旁配椒盐、梅酱二碟，更有上好的澄心堂纸、宣州兔毫笔与歙州松烟墨侍候一旁，供举子们临兴赋诗。叶允谦端着酒壶，亲自为众人斟酒，琥珀色的佳酿注入白瓷杯，泛起细密酒花，在灯火下流光溢彩，酒香四溢。
楚执柔姗姗来迟时，满座举子皆起身行礼，齐声道：“参见郡主殿下！”
她快步上前扶起最前一位鬓角带霜的举子，眉眼弯弯，语气轻快地道：“诸位贤才快快请起，今日无君臣之别，只论同窗同喜！”接过叶允谦递来的酒杯，她转身面向众人，举杯扬声道：“昔日孔圣闻鹿鸣而召贤，今诸位乡试得中，正是鹿鸣相召之兆！此去上京，愿诸位云程发轫，培风图南，杏榜题名，不负平生所学！”
“多谢郡主殿下！在下定当朝乾夕惕、笃行不怠，不负殿下深恩，不负荆楚水土！”举子们齐声应和，举杯共饮，酒液入喉，尽是书生意气。
楚执柔环视堂下，灯火映着她眼底的期许：“乡试只是起点，上京才是展才之地。希君生羽翼，一化北冥鱼——愿诸位此去，如大鹏一日同风起，扶摇直上九万里！”
宴饮正酣，举子们或临案赋诗，或击节高歌，叶允谦始终立在楚执柔身侧，不着痕迹地替她挡下几轮敬酒，尽是护持之意。楚执柔乐见其成，悄悄缩到角落，挨着沈砚之坐下，指尖拈起一块桂花糕，忽然蹙眉数了数堂下人影——一遍，两遍，竟是少了一人。
此番乡试是她坐镇荆楚后亲理的第一桩文教大事，中举名册她翻来覆去看了不下十遍，二十七人姓名烂熟于心，唯独少了那名叫万衍之的举子——此人墨卷立论新颖，笔力苍劲，沈砚之赞其“有房杜之风”，是今科荆楚举子中最有希望冲击状元的人选。
“在找万衍之？”沈砚之呷了口冷酒，声音清淡，“他家境贫寒，母亲双目失明，家中无田无地，考完乡试便去渡口扛大包、卸漕粮，挣上京的盘缠去了。”
楚执柔当即就离了席往万衍之家赶。
万衍之家在城郊山坳里，一间茅草屋依山而建，屋顶覆着新苫的稻草，墙角爬着几丛野菊。屋前空地上，三垄青菜长得杆粗叶肥，翠色欲滴，显然是日日精心侍弄的缘故。一位老妪佝偻着身子，伏在菜畦边，枯瘦的手指在泥土里摸索着，小心翼翼地拔除杂草——她双目灰白，原是早就失明了。
此时的秦淮渡口，万衍之正弓着腰卸漕粮。大麻袋足有两百多斤重，压得他脊背微微弯曲，粗布短打早已被汗水浸透，紧紧贴在结实的后背上。他咬着牙，腰背发力，将麻袋扛上肩头，一步步挪到栈台上，卸下时发出沉闷的声响。按规矩，卸一个麻袋得五文钱，这是他如今养家的生计。白日在渡口卖力气，夜里便借着油灯微光，替邻里写书信、抄经文，再挣几文零钱补贴家用。
一船货卸完，下一艘尚未靠岸，他才得以坐在石阶上歇口气，捞过脖子上的粗布巾，狠狠抹了把脸上的汗，汗珠砸在地上，瞬间洇湿一小片尘土。
“衍之啊，歇着呢？”旁边的郑伯拎着水壶走过来，将壶递给他，“喝口水润润喉。”
万衍之接过，道了声谢，仰头猛灌了两口，甘甜的井水顺着喉咙滑下，才压下了喉间的干涩，他将水壶递回去，抹了抹嘴角。
郑伯看着他年轻却满是风霜的脸，忍不住叹气：“你这孩子，明明中了今岁秋闱的解元，何等风光！沈博士都说，你这才学，去上京殿试定能独占鳌头，怎就偏要窝在这里卸粮？”
万衍之扯了扯嘴角，露出一抹苦涩的笑，打断他：“郑伯，不说这个了。”
“不说？”郑伯恨铁不成钢地拍了拍大腿，声音拔高了些，“你娘眼睛不好，日日在家盼着你出人头地！你倒好，放着青云路不走，偏来做这卖力气的营生，对得起你十年苦读，对得起你娘的期盼吗？”
万衍之垂眸看着自己布满厚茧、缠着粗布的手，指尖微微蜷缩，低声道：“娘年纪大了，身边离不得人。上京路远，我走了，谁照料她？”
“这有什么难的！咱们这些做邻里的还能眼睁睁看着不成？”郑伯急道，“邻里街坊凑凑，也能给你凑出上京的盘缠！你中了功名，将来还怕还不上？”
万衍之摇了摇头，语气坚定：“多谢郑伯好意，可大家日子刚缓过来，谁家都不宽裕，我怎能平白受人恩惠？”
“衍之！衍之！不好了！”他话音未落，吴婶便火急火燎地跑过来，发髻都跑散了，一边跑一边喊。
万衍之猛地起身，心头一紧，连忙迎上去：“吴婶，怎么了？可是我娘她……”
“不是不是！”吴婶喘着粗气，拉住他的胳膊就往外拽，“你快回去！郡主殿下带着人在你家等着呢！说是特意找你！”
“郡主殿下？”万衍之一时怔住，眉头紧锁。今岁秋闱放榜，郡主楚执柔在秦淮楼设鹿鸣宴宴请新科举人，这事他早有耳闻，只是自己刻意避了，怎的郡主会突然找上门来？
“傻站着干什么！”吴婶推了他一把，“郡主殿下何等尊贵，亲自登门，你还不快回去见礼！”
万衍之回过神，连忙系上搭在肩头的旧衣裳，拔腿就往家跑。粗布鞋底踩着土路，溅起细碎的尘土，他心里又惊又疑，脚下却不敢有半分耽搁。
刚到茅草屋门口，便见自家柴门大开，母亲安氏坐在堂屋上，身上裹着一件素雅精致的银狐轻裘，那料子光滑柔软，一看便知价值不菲。安氏脸上带着笑意，正对着面前的人说话，语气颇为热络。下首坐着一位女子，身着苏梅色的楚袍，烟鬟云鬓，背影纤细挺拔，透着一股林下风致。
“草民万衍之，参见郡主殿下！”万衍之快步上前，躬身行礼，声音带着几分急促的喘息，“不知殿下亲至寒舍，草民有失远迎，还望殿下恕罪！”
楚执柔缓缓回过头来，目光落在他身上。眼前的青年虽身着粗布旧衣，汗水浸透了前襟，脖颈间还挂着那条粗布巾，双手缠着补丁摞补丁的布条，但脊背挺直，眉眼间虽有风霜，却难掩清俊之气，更透着一股不卑不亢的韧劲。
“阿衍，你回来了？”安氏听到儿子的声音，脸上笑意更浓，灰白的眸子朝着门口的方向望去，“郡主殿下正找你呢。”
楚执柔握住安氏的手，声音轻柔地道：“安大娘，我同万解元商议些事，您莫要见怪。”
“怎会见怪？”安氏拍了拍她的手背，笑着起身，摸索着往厨房走，“殿下快请坐，我去烧壶热茶，再炒两个青菜，你尝尝阿衍种的菜，可新鲜了。”
楚执柔看着安氏的身影消失在厨房门口，才转过头，目光沉静地看向垂首而立的万衍之，开门见山：“我听安大娘说，你此番秋闱，并未中举？”
万衍之一愣，心头剧震，连忙跪地叩首：“还请殿下恕罪！草民并非有意欺瞒，只是……”
他话未说完，便被楚执柔打断，她的声音不高，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：“只是你不愿上京赴考，又怕老母亲为你家境贫寒、错失功名而愧疚，故而索性谎称未中，一了百了，对吗？”
万衍之浑身一僵，沉默片刻，将头重重磕在坑洼不平的泥土地上，声音低沉而沙哑：“殿下明鉴。”
楚执柔叹了口气，起身走上前，亲手将他扶起，眉头微蹙：“我奉旨经略荆楚，首重文教。楚地人才辈出，才有百姓安居乐业。你是今岁秋闱解元，沈博士赞你‘笔力苍劲，立论新颖，有房杜之风’，如此才学，若困于乡野，岂不可惜？上京会试，你定然能金榜题名。至于路费盘缠，我荆楚节度使司，怎会袖手旁观？”
万衍之垂眸望着地面，喉结滚动了一下，沉声道：“多谢殿下厚爱。只是家慈双目失明，年事已高，身边无人照料，我实在放心不下。若为功名弃母而去，便是不孝，纵得高官厚禄，又有何意义？”
“死脑筋！”楚执柔轻斥一声，随即深吸一口气，语气放缓了些，“谁说赴考便要弃母不顾？你安心上京，令堂的衣食住行、汤药调理，皆由节度使司全权负责。我会派一位细心妥帖的嬷嬷专门照料，每月供给米粮布匹、药材银两，我亦会时常亲自来看望。”
她顿了顿，目光真诚：“这并非无偿馈赠。所有开销，皆会白纸黑字记录在案，立下文契。你若高中，将来入仕为官，便按月利三分偿还；你若不幸落第，便回荆楚官学任教三年，以薪抵账。如此条件，你可愿意？”
万衍之猛地抬起头，眼中满是震惊，张了张嘴，一时竟说不出话来。他望着楚执柔清澈而坚定的眼眸，那里面没有丝毫轻视，只有对人才的珍视与期许。
“你愿是不愿？”楚执柔追问了一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