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府库前的青石阶被朝露浸得莹润发滑，朱漆大门上的鎏金铜环悬着冷光，倒映在阶面水迹里，连周遭漫散的晨雾都似被这肃穆染了几分森严。叶允谦广袖垂落，立在阶下青石上，身后百十来号流民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——老者佝偻着背，枯瘦的手攥着磨得发亮的木锄，指节泛白，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捻着浆洗得发白的衣角；少年赤着脚，草鞋沾着连夜赶至金陵的泥点，却刻意将脚往人群后缩，仿佛那泥星子会污了府库前的洁净地。
人人衣裳虽旧，领口袖口却都捋得齐整，迎着晨曦的呼吸轻得几乎融在雾里，目光却频频往府库大门瞟。他们皆是披星戴月连夜从句容县赶来的，揣着的不过是早些拿到工钱，能回家与家人吃顿热饭，那点盼头在眼底亮着，比晨雾里的光更暖些。
“郡主殿下到——”
清脆的马蹄声踏碎晨静，楚执柔一身鸦青色劲装，墨发高束，腰间玄铁龙纹长鞭随动作轻晃。她翻身下马时动作干脆，衣袂带风却不张扬，身后裴轩洲率羽林卫紧随而至，甲胄碰撞声在空地上沉沉传开。流民们闻声双眼一亮，齐刷刷望过去，连缩在后面的少年都悄悄抬了头。
人未及近前，楚执柔已抬手遥遥拱手，唇边噙着惯有的笑意，声音带了几分歉意：“让诸位久等，是我来迟，罪过。”
领头的鲁岳黝黑的脸上满是笑意，忙拱手回礼，声音洪亮地道：“不迟！是咱们太心急了，倒是劳烦郡主殿下亲至。”
身后众人也跟着摆手，七嘴八舌说着“未曾久等”，余光却悄悄瞥着甲光粼粼的羽林卫，忍不住暗自称赞“好一派威风”。
叶允谦上前一步，双手捧着厚账簿呈到楚执柔面前，账簿边角用细布包了边，显是常被翻阅，他语气恭谨：“禀郡主殿下，府库赈银发放名册皆已清点清楚。每户做工时辰、活计难易都详记在册，工分与应得银钱一一对应，绝无半分差池。”
楚执柔接过账簿，指尖划过工整字迹，扫过最后一页总数，颔首道：“叶副使办事细致，我信得过。”她抬眸看向流民，笑意柔了几分，声音也放轻些：“差去寻江支使的人还未回，咱们不等了。早把银钱发下去，大家也好早些归家，同家里人一道吃顿热乎的。”
话音落，她侧头对裴轩洲颔首。裴轩洲抱拳应道：“末将领命！”转身对羽林卫朗声道：“开府库，搬赈银！”
羽林卫动作利落，揭了府库门上的封条，沉重的木门被缓缓推开，，一抬抬沉重的木箱被抬到流民面前空地上，木箱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声响，听得人心头一跳。晨雾渐散，阳光落在箱盖崭新封条上——切口齐整，显是刚拆开不久。楚执柔目光在封条上转了圈，语气轻快似打趣：“江支使倒利索，这许多赈银，竟能一夜清点完毕，倒省了不少事。”
这话没得到回应，流民们纷纷翘首，目光直直地盯在那一排排木箱上。有人喉结悄悄滚动了下，有人手指攥得更紧，连老者都往前凑了半步，一双双雪亮的眸子里，满是对往后日子的希冀，那光比刚才更亮了。
“吱呀——”
第一个箱盖被掀开的瞬间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去，连空气都似停了流动。
然而，预想中白花花的银子并未出现，映入眼帘的，只有箱内空荡荡的木板，木纹清晰，连一丝银末子的反光都没有。
刹那间，空气仿佛凝固了。流民们脸上的期盼一点点褪去，变成惊愕与不安，低声的议论像潮水般隐隐泛起，起初是细碎的疑惑的声音，逐渐变成嗡嗡的骚动。
“这、这……银钱呢？”鲁岳最先回过神，使劲揉了揉眼睛，仿佛不信自己所见，一脸难以置信地看向身前的叶允谦，讷讷地问道：“叶、叶大人，这……这是怎么一回事？不是说好了，今日来领工钱的吗，怎、怎会这样？”
楚执柔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，脸色“唰”地沉下来，眸色骤然变得冰冷。她快步上前，伸手在木箱里摸了一圈，指尖只触到冰凉的木板，连点灰尘都没有。她猛地转身，声音冰冷地道：“这是怎么回事？！”
裴轩洲也惊得变了脸色，快步上前检查其余木箱，一个个掀开，皆是空的。他又扯过押送赈银的羽林卫询问，羽林卫们亦是面露急色。片刻后，裴轩洲沉声道：“回郡主，末将等人昨日押送赈银至粮台时，封条完好无损，荆楚节度使司诸位大人皆可作证，绝无半分差池！”
叶允谦上前一步，声音有些发紧，却仍保持着镇定：“殿下，此事颇为蹊跷。赈银抵达粮台时，封条完好，在场众人有目共睹；羽林卫押送途中更是严密，想来不会出问题。只怕问题出在府库内部，或是……核验赈银的环节。”
楚执柔指尖攥得发白，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，语速飞快地道：“昨日赈银运抵粮台，我当即当着节度使司一众官员和羽林卫的面，亲口吩咐由江世熠负责核验，又让叶副使连夜去句容县告知百姓今日领钱——诸事安排妥当，我才去秦淮楼为裴郎将一行接风，期间赈银皆停于粮台无人触碰……”
这话一出，底下的流民们也都咂摸出了几分意味。江世熠是江氏一族的人，整个荆楚地界谁不知道，银子只要进了江氏的口袋，就绝无再拿出来的道理。人群里的窃窃私语变了味，原本的不安渐渐成了绝望，有人悄悄叹了口气，有人低下了头，连那少年眼底的光都暗了。
原以为是郡主殿下牵头的以工代赈，又有叶副使出面，总能有条活路。现在看来，还是逃不过江氏的威压，这工钱，怕是真的没指望了。
人群后，一个妇人猛地红了眼，却死死咬着唇，只让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，连哭腔都不敢漏出来。
楚执柔看在眼里，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，厉声喝道：“不管问题出在哪里，江世熠身为核验赈银的主事，难辞其咎！去请江世熠的人呢？！为何还未回来？”
“殿下！殿下——”
一个衙役连滚带爬地从远处跑来，挤过人群“扑通”一声跪在楚执柔面前，膝盖砸在青石阶上，疼得龇牙咧嘴，却只顾着磕头：“殿、殿下恕罪！”
“人呢？江世熠在哪？”楚执柔声音里裹着压抑的怒火。
衙役趴在地上，头不敢抬，声音哆哆嗦嗦地道：“回、回殿下……江支使府上的人说……说……”
“说什么？！”楚执柔的声音陡然拔高，惊得周遭的流民都颤了颤。
衙役眼一闭牙一咬，豁出去了般道：“江支使府上的人说，江支使昨夜在望江楼宴请司计官，多饮了几杯，便在楼中歇下了……现、现下还未起身！”
楚执柔缓缓闭上眼，身形后仰脚下一个踉跄，身旁的裴轩洲忙伸手搀扶了一把才没栽倒在地。
“未起身？”楚执柔缓缓闭上眼，胸口剧烈起伏，身形猛地后仰，脚下一个踉跄。身旁的裴轩洲眼疾手快，忙伸手扶住她的胳膊，才没让她栽倒在地。
“好哇……好得很！”楚执柔气得浑身发抖，声音里满是寒意，“都这个时候了，他倒还有心思饮酒作乐，安稳酣睡！”
她深吸一口气，压下翻涌的怒火，看向裴轩洲，语气斩钉截铁：“裴郎将！本郡主命令你，亲自带着羽林卫去望江楼！将江世熠捉拿下狱，听候发落！若他敢反抗，不必手软，就地拿下！”
“是！”裴轩洲当即领命，点了半数羽林卫，又拎起地上的衙役当向导，转身就走。甲胄碰撞声急促起来，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，渐渐消失在长街尽头。
楚执柔转过身，看向眼前群情骚动的流民，深吸一口气，努力让声音平稳下来，却仍带着几分未散的怒火：“乡亲们，赈银被贪墨，是本郡主的疏忽，未能防患于未然。但请大家放心，此事我定会一查到底，给大家一个交代！我楚执柔在此立誓，三日内，工钱一分不少，全发到大家手中！”
流民们闻言，纷纷迟疑地对视一眼，面面相觑。虽仍有不满与不安，可楚执柔的态度坚决，又有羽林卫在此镇场，没人敢再造次。只是那股失落，仍在人群中悄然蔓延。
马步司狱的铁门“哐当”合拢时，铁链拖拽着地面的刺耳声响先一步炸开。江世熠被羽林卫按在青砖上，手腕被粗如拇指的铁链死死锁在墙上铁环里——锁链的长度算得刁钻，刚够他勉强屈膝，却连半分坐下或站起的余地都没有，只能维持着跪姿，膝盖硌在冰冷潮湿的砖面上，很快便泛出血红。
头上的麻布口袋被粗暴扯下，粗糙的布料刮过耳廓与侧脸，磨得皮肤火辣辣地疼。霉味混着铁锈与陈年血腥气猛地钻进鼻腔，江世熠下意识眯眼偏头，避开从高处铁窗漏进的刺眼天光。
斑驳的墙面上溅满暗红血渍，干涸后凝成深黑的痂，层层叠叠如同狰狞的纹路。两侧的架子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刑具，上面黏黏腻腻覆盖着一层血肉，映着火盆里晃动的火光，显得格外狰狞可怖。紫红色的痕迹顺着砖缝，与地面上齐脚踝的积水晕在一起，积水浑浊不见底，漂浮着细碎的皮肉残渣，泛着令人作呕的腥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