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楚执柔望着裴轩洲眉宇间难掩的喜色，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，旋即收回目光，落在一旁缄口不言核验一事的裴轩洲身上。她面上漾开一抹温和笑意，语调从容：“裴郎将此番与诸位将士押运赈银，一路劳顿。驿站已收拾妥当，还请诸位先稍作休整。今夜秦淮楼设席，我为大家接风洗尘，略尽地主之谊。”
裴轩洲抬眸定定看向楚执柔，随即朗笑出声：“既如此，末将便恭敬不如从命。”
身后一众负责押运的羽林卫闻声，齐齐抱拳躬身，声线铿锵：“多谢郡主殿下！”
待众人散去，江世熠才缓步踱至楚执柔身侧，脸上挂着几分玩味的笑，声音压得低缓：“微臣原以为，郡主殿下得了楼先生辅佐，便瞧不上微臣这等愚钝之人了。”
楚执柔斜睨他一眼，眸底寒意骤生，冷哼一声道：“我哪里敢看不起江支使？若哪日怠慢了江大人，我体内这余毒发作起来，怕是要落个求生不得、求死不能的下场。”
“啊呀——”江世熠故作恍然大悟，抬手轻拍额角，脸上堆起愧疚之色，眼底却藏着奸猾，“是微臣疏忽了，竟忘了郡主殿下体内余毒未清。”他话锋一转，语气带着几分笃定，“殿下放心，半月之期将近，微臣必定在殿下毒性发作前，将解药送至楚王府。”说着，他伸手去拂楚执柔肩头并不存在的尘土，指尖停在布料上，凑近她耳边低语：“寻常命妇穿来沉闷的朝服，到了殿下身上却别有风姿。您这般妙人，微臣又怎舍得让您香消玉殒？只要微臣安好，解药必准时送到，绝不让您多受半分苦楚。”
楚执柔身子微微后倾，刻意与他拉开距离，眸色冰冷地勾了勾嘴角，语气带着几分讥诮：“那本郡主倒要多谢江支使了。”
“殿下这话就见外了。”江世熠却步步紧逼，笑容里藏着算计，“殿下与微臣本就是各取所需，这是双赢之道。楼先生纵有几分余威，也只能护您一时，护不了您一辈子。唯有我江氏一族代代相承，才能保您余生安稳无虞。”
楚执柔再退半步，好整以暇地看着他，语气淡淡地道：“多谢江支使指点，本郡主定当牢记。只是朝廷的万两赈银还在粮台候着江支使，我便不耽误您正事了。裴郎将行事周全、心思细腻，向来颇得圣心，还望江支使动作利索些，莫让裴郎将忧心过问才好。告辞。”言罢，她便拂袖离去，只留江世熠在原地，望着那她翻身上马扬鞭而去的背影，动作行云流水说不出的英姿飒爽，他阴恻恻地勾了勾嘴角，笑意里满是算计，却一言不发。
不远处的几位司计官早已吓得眼观鼻、鼻观心，连大气都不敢喘，生怕多看一眼不该看的，即刻便落得个头点地的下场。
良久，江世熠才转过身，看向一旁垂首静立的司计官，脸上重新堆起笑：“走吧，先把那万两白银抬回去。”
“江、江支使，咱们……现在不核验吗？”一个年纪尚轻的司计官实在按捺不住，小心翼翼地抬头询问，声音都带着颤。
江世熠低笑几声，上前一把搂住那司计官的肩膀，掌中暗自使劲，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随意：“这么心急做什么？裴郎将都回去休整，准备赴今晚的接风宴了，咱们自然也该好好歇一歇，免得心疲眼花，核验错了赈银数量，那可就麻烦了——你们说，是不是？”他转头看向其余司计官，扬声问道。
其余人自然是躬身垂首连声称是，不敢有违。
江世熠颇为得意地大笑几声，当即大手一挥道：“走！望江楼！”
暮色渐沉，秦淮楼内灯火通明。
羽林卫众人围坐席前，杯中美酒泛着琥珀光，却少见人主动斟饮。偶有几个耐不住酒香诱惑的，也只是浅尝辄止，大多时候只是默默吃着食案上的肉菜，低声说笑间，纵是说到兴起处，也不过是小幅度地推搡两下，哄笑一阵便又归于克制。
楚执柔支着下颌，含笑垂眸望着楼下这一幕，眸中闪过赞许。她收回目光，看向对面的裴轩洲，语气带着真心夸赞：“裴郎将果真御下有方。今日这酒桌之上，正是血气方刚年纪的羽林卫，竟也能守得住分寸。此等军纪严明，满朝上下都少见，当真叫人佩服。”
“郡主殿下谬赞了。”裴轩洲微微垂首，神态恭敬，语气却十分认真，“《尉缭子》有云：‘凡兵，制必先定。制先定则士不乱，士不乱则刑乃明。’军纪若是不严，将士之心便会溃散，何谈拱卫圣驾？”
楚执柔闻言，颇为赞赏地点了点头，抬手端起酒杯，朝着裴轩洲示意：“裴郎将对兵法要义了然于胸，当真不愧为天子近臣。”
裴轩洲忙起身举杯，杯口刻意略低几寸，姿态极尽恭谦：“不敢当，承蒙圣上信任，不敢有半分懈怠。”
楚执柔抿了口杯中酒，将酒杯搁在案上，垂眸望着杯中晃动的清酒，语气轻缓，似在闲聊般道：“想必舅舅临行前，对裴郎将早有嘱咐吧？”否则以裴轩洲的作风，断不会放任江世熠独自负责赈银核验。
裴轩洲将杯中酒一饮而尽，放下酒杯时，神色多了几分郑重，低声回道：“是。陛下命末将押运赈银，临行前曾召末将至御书房，嘱咐良多。”
楚执柔了然点头，沉默片刻，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，声音压得更低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：“……舅舅近来可还安好？”
“陛下龙体康健，无痛无患，殿下尽可放心。”裴轩洲垂眸应着，话锋微顿，又补充道，“但末将能看得出来，陛下十分记挂殿下。临行前在御书房嘱托时，字字句句皆是舔舐之情，唯恐危及殿下安危。”
楚执柔闻言一怔，搭在膝上的指尖一顿，指节微微泛白。她垂眸看向杯中晃动的清酒，灯影落在眼底，漾开细碎的波澜，喉间似有暖意漫过，却又堵着几分说不清的酸涩。她尚未理清心绪，裴轩洲的声音又响起：“陛下还特意叮嘱，让末将把这个带给您。”
说罢，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，双手递到楚执柔面前：“陛下、太子殿下与昭和公主殿下等人，都各自写了书信，怕途中遗失，特意让末将装在这锦盒里贴身带着。今日宴席人多眼杂，末将原想宴席散后再送过去，既然殿下问起，便先让您安心。”
楚执柔望着那方绣着暗纹的锦盒，指尖微颤，良久才伸手接过，入手微凉的锦缎下，似能触到书信里藏着的温度。她深吸一口气，敛去眸中翻涌的情绪，唇角扬起一抹浅淡却真切的笑：“裴郎将思虑这般周全，还劳你多跑一趟，我该谢过你的。”
“殿下言重了。”裴轩洲垂首恭敬地回道。
楚执柔指尖捻过锦盒边缘的暗纹，待那方锦盒稳妥收好，才转头看向对面的裴轩洲问道：“我离京前听人说苏寂川苏郎君要赴今年春闱，如今已放榜多日，不知他可中第？”
上京城的圈子就那么大，裴轩洲又与苏寂川、唐庭森等人年纪相仿，私下里亦有几分私交在，听闻楚执柔问起面上也带了几分笑意，声音也亮了些，“苏兄此番在宣政殿殿试上，被陛下亲赐‘同进士出身’，在同科进士里排第五！眼下正在府中闭门温习，预备接下来的吏部铨考。”
楚执柔闻言，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松，眼底漫开浅淡笑意。忆及幼时同在林太傅府中受业的光景，那群半大的勋贵子弟，正是贪玩的年纪，哪里坐的住。唯有苏寂川与旁人不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