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进城这一日恰好是惊蛰，头一晚上铺天盖地的雨下了整整一夜，伴着隆隆春雷，唤醒蛰伏了一整个冬日的生机。粘腻潮湿的水汽笼罩住整个金陵城内外，气温初升，叫人觉得有些闷热难耐。
楚执柔侧脸陷进软枕里，眉头轻蹙，睡得不太安稳。梦里的光影支离破碎，声音也忽近忽远，心里升腾起一阵没由来的坠空感。只觉得迎面而来的冷风吹得人鼻尖发痒，身上的春衫有些粘腻，说不清是冷还是热。
“我家阿蛮的日子走的比别人快些，别人倒春寒还没过，小阿蛮就已经入夏了……”一个含着温润笑意的男声在身后偏高些的位置响起。
楚执柔转过身，却只看见一片摇晃的火红，只听见一个稚嫩的童声娇哼一声，声线软糯尾音上扬，颇为娇气。
那道男声又来到了身前，变得和楚执柔等高，含笑打趣道：“才脱下冬装换的春衫，怎的就热成这样了？这柄羊脂玉的团扇可脆着呢，被你这么呼啦啦的扇着，怕是熬不过今晚哦。”
“我难受！”蛮横的童声响起，“一到春日里雨就下个没完，黏黏腻腻的好生难受！”
楚执柔听见那道男声轻笑几声，语气里带着几分宠溺道：“冬日里也下雨呀，你怎的就独独不待见这春雨呢？”
“唔……”那道童声不满的嘟囔道，“可是冬日里阿蛮不出汗呀，春日里阿蛮会出汗，衣裳都黏在身上，一点都不好受……”说着，楚执柔感觉到这具小小的身子伸手扯了扯身上的衣裳。
那男子哈哈一笑，颇为畅快的样子，楚执柔感觉自己被人抱了起来，结实的手臂稳稳托住她，温润磁性的嗓音在耳边响起：“春雨贵如油！若没有这场春雨，我们阿蛮可就吃不着香香的米糕了！”
之后的声音飘得很远，断断续续听不完整——
“……带阿蛮去……田里的禾苗……还有小青蛙……给小阿蛮做柳哨儿……”
楚执柔睁开眼，窗外的雨已经停了，晨光透过纱幔斜斜的洒在床榻上，外头一阵叽叽喳喳的鸟啼。
楚执柔呼了口浊气，坐起身来拢了拢肩上睡得有些凌乱的长发。外头的锦粲听见动静，过来撩开纱幔，轻柔地问道：“殿下可要起身？”
“嗯。”楚执柔简单应了声，掀开被子起身。
珠零将房间的窗户都打开了，雨后清晨的清风穿堂而过，混杂着泥土的腥气和淡淡的青草香，窗外的垂柳冒出许多嫩黄色的芽尖，楼下的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发亮，积蓄的小水洼在晨曦中粼粼生辉，几只燕子绕着檐角吵个没完。
用过早饭，队伍已经准备妥当，要进金陵城了。
楚执柔没乘马车，而是让侍卫将房星牵了过来。房星似乎对荆楚的气候适应得很好，入了南方也不见有任何水土不服的症状，毛色油滑，双眸雪亮，神采奕奕。见楚执柔接过缰绳，房星打了个响鼻，原地踏了几步，颇为兴奋的样子。
“殿下？”叶允谦见这副情形，颇为不解的问道。
楚执柔拍了拍房星的脖子，回头对他笑道：“离楚多年，也应当与这金陵城见见面才是。”说完便翻身上马，行云流水般的动作看得叶允谦一愣。他随即反应过来楚执柔话里的深意，了然一笑，转身骑上自己的马，落后两步跟在楚执柔身后。
金陵城门外，楚执柔勒马而立，抬眼望着城门上苍劲的“金陵”儿子，身后的叶允谦一身绯色朝服挺阔正肃。
城门缓缓打开，楚执柔双腿轻轻一夹马腹，房星会意，迈开步子，踏过还带着水洼的青石板路溅起一阵水花，伴着一阵清脆的马蹄声，领着众人进城了。
楚执柔一袭翠虬色重工楚袍，金线暗绣流云仙鹤纹，外罩墨绿色轻容纱外袍，光线流转间流光溢彩美轮美奂。内衬朱红色缠枝莲纹罗衣，赤金妆花缎滚边。腰间一条同色鞓带，带扣是羊脂白玉雕成的衔环兽首，坠着一串和田碧玉饕餮纹、银鎏金环的禁步，沉甸甸地压在腰间，衬得她腰身愈发不盈一握。一条三层翡翠项圈戴在白皙细腻的脖颈上，与耳垂上同色的耳坠相呼应。发髻以赤金錾花发冠束起，斜插着几支累丝嵌宝雀头簪。
楚执柔身姿挺拔，稳稳地坐在马背上，随着房星的步伐微微起伏，腰间玉饰泠泠作响，面上沉静。
金陵城内万人空巷，道路两旁已是人山人海、人声鼎沸。随着房星刚踏入城中，街上原本嘈杂的人声像是被掐断了一般，瞬间一片安静。聚集的百姓神色各异，下意识分开一条道路供楚执柔进城。
光着脚的孩童从大人的腿间挤出来，仰着脏兮兮的小脸，瞪着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威风凛凛的房星和马背上晔若神人的楚执柔，见楚执柔望过来一阵嬉笑，拍着手叫道：“神仙娘娘！是神仙娘娘，还骑着大马！大马！”
身旁的妇人连忙伸手捂住小孩的嘴，惊慌不安地瞥了眼楚执柔的脸色，见她面色如常甚至朝自己微微一笑，忙垂首示意。楚执柔见那妇人面色土黄身形瘦小，身上的衣裳是打了好几层补丁的粗布衣裳，发间也只是插了支荆条作簪，背上背着个巨大的竹篓，捂着小孩的手上满是老茧。
人群中的男人们，面上普遍都带着一种长期劳作后留下的疲惫和粗糙，皮肤黝黑沟壑深刻，望向她的眼睛里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，卷起裤脚的小腿上还沾着泥土，赤着脚站在青石板上，眼珠随着楚执柔一寸一寸呆板地转着。
楚执柔收回的目光被不远处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吸引，老人瘦骨嶙峋佝偻着身子拄着根木棍，浑身颤抖，隔着人群竭力望向她，浑浊的双眼含着泪，嘴里似乎在念叨着什么。
这条街的青石板路，怕已是几十年未曾动过了。缝隙里不仅杂草丛生，更有不知名的藤蔓盘根错节，硬生生将厚实的石板拱得七零八落。不少地方已经碎裂，露出底下翻涌的黑褐色湿泥，一脚踏下去，便能陷进半只鞋，拔出时还带着令人作呕的腥气。
道路两旁的房屋，多是墙皮斑驳的老院子，木窗棂朽坏不堪，糊窗的纸也破了洞，风一吹便簌簌作响。偶尔有几间商铺，门面还算齐整，门板擦得发亮。但更多的铺子则是破旧得厉害，连门口挂着的幌子，也褪成了说不清的灰扑扑颜色，边角更是被风雨撕咬得破烂，垂下来的布条有气无力地耷拉着，连上面绣着的字都模糊不清，分不清是酒肆还是布庄。
街边稀稀拉拉地支着三两个摊子，卖的不过是些带着泥点的野菜、锈迹斑斑的锄头镰刀，还有几个豁了口的陶碗。摊主们多是面黄肌瘦的老汉或妇人，缩着脖子坐在小马扎上，眼神空洞地望着来往稀疏的行人，连叫卖的力气都欠奉。偶尔有人驻足问价，他们也只是有气无力地应一声，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。
楚执柔微微蹙眉，眸中满是凝重。任她怎样也无法将面前这个陈旧、死气沉沉的城镇与“江南佳丽地，金陵帝王州”里的金陵联想在一起。
忽而她似有所感般，抬眸朝着秦淮河对岸的一间酒楼望去。
秦淮河畔酒楼临水雅间的窗外，一名红衣男子姿态慵懒地斜倚在美人靠上，宽大的衣袖垂落栏杆外，被河水沾湿的红色愈显深沉。容貌妖冶张扬、雌雄莫辨，殷红的双唇勾着一抹漫不经心的笑意，下颌线条优美，鼻梁高挺，衣领松松垮垮地敞开，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和精致的锁骨，明明瞧着不过三十岁的样子却是满头华发。男子左手指尖捻着发绳上坠着的赤色琉璃珠，右手捏着酒杯，见楚执柔望过来，朝她遥遥举杯，嘴角笑意更甚。
楚执柔眯了眯眼，让她在意的是男子那双邪魅的狐狸眼，眼尾上扬媚色横生，眼角内侧两点灼灼似火的朱砂痣，隔着秦淮河都能瞧得分明，活似狐狸成精幻化而成。
“殿下。”身后的叶允谦唤道。
楚执柔收回目光定了定神，转头看向已经策马上前来的叶允谦，问道：“大人何事？”
“前方便到楚王府了。”
楚执柔顺着他的视线望去，一座恢弘却又内敛的府邸静静坐落在巷陌深处，不似上京城的府邸那般红墙金瓦的张扬，是荆楚一带特有的白墙黛瓦，高高的马头墙层层叠叠，鳞次栉比的兽脊斗拱高低错落，飞檐翘角，雕梁画栋，古朴素雅。
府邸大门精雕细琢，黑漆大门上，一对锃亮黄铜门环上还有着打磨过的痕迹，门楣上悬挂着一块金丝楠木的匾额，上书“楚王府”三个大字，字体苍劲有力。门两侧的抱鼓石上，雕刻着缠枝莲纹，线条流畅，工艺精湛。
阶下站着一位紫袍金蟒、腰佩金鱼袋的老者，鬓角花白但精神矍铄，身后跟着一众绯绿，见到楚执柔忙领着众人上前几步，步履矫健不显半分龙钟之态，他朝着楚执柔拱手行礼面上带着祥和的笑意，声音洪亮道：“臣荆南节度使冯祺，率道台所属官员，见过郡主殿下。”
他身后的官员们也跟着躬身，参差不齐地附和道：“见过郡主殿下。”
楚执柔翻身下马，上前几步扶起冯祺，轻柔地笑道：“冯大人快快请起，大人为朝廷镇守楚地，十数年如一日可谓劳苦功高，大人此礼晚辈万万不敢受——诸位大人也快请免礼，诸位都是我大凉有功之人，不必如此多礼。”她的目光扫过冯祺和他身后的官员们，最后落回冯祺那张饱经风霜却神态慈祥的脸上。
“臣女初到荆楚，人地两生，对地方政务更是一知半解。冯大人及诸位镇守荆楚多年，深得圣上赞誉，经验更是无人能及。陛下命臣女随诸位历练，今后还请冯大人还有诸位大人不吝赐教，多多提点。”
说完，楚执柔微微颔首，以示郑重。
冯祺忙躬身谦逊道：“不敢不敢，不敢当提点二字，老夫定然尽心辅佐殿下，不敢懈怠。”他身后的官员们也都跟着稀稀拉拉躬身附和。
楚执柔将他们的神色尽数收于眼底，心底对这些人的立场有了几分思量。
冯祺侧身向楚王府抬手示意楚执柔道：“楚王府内，老夫已命人提前收拾妥当，殿下里面请。”
“劳烦大人操劳了。”楚执柔颔首笑道。
“不敢不敢……”
冯祺落后楚执柔半步跟着进到楚王府内。
踏入大门，首先是一方天井。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中央，摆放着一口青石鱼缸，几尾锦鲤在水中悠然游弋。天井四周的回廊木雕可谓一绝，梁枋、斗拱、雀替上，皆雕刻着花鸟鱼虫，刀法细腻，栩栩如生，天井阶下的青苔被昨夜的雨水冲刷的幽绿发亮。
穿过天井，便是正厅。正厅的隔扇门敞开着，门上覆着新换的白色宣纸，阳光透过宣纸洒进来，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厅内陈设简洁，却也看得出些许陈旧。
府邸深处，还有几座小楼，楼上美人靠蜿蜒曲折，窗下栽着芭蕉与翠竹，叶片上还沾着雨滴，绿意盎然。
冯祺见楚执柔目光扫过厅堂，便顺着她的视线，缓缓开口解释道：“郡主殿下，府中陈设，仍是先楚王在世时的旧模样。殿下未到，为避嫌，老夫不敢擅动分毫。”
他微微侧身，引着楚执柔往里走了两步，继续道：“先楚王薨逝后，府里的旧人大多已被遣散回乡，如今只余下几个忠心的老仆，负责洒扫庭院，看守门户。殿下初来乍到，老夫不知您的习惯，也不敢贸然安排人手。”
“您看这府里，有什么需要添置或更改的地方，尽管吩咐。老夫即刻派人去办，绝不敢耽误。”
楚执柔收回视线，看着冯祺笑道：“如此安排甚好，大人有心了。”
“殿下满意便好，”冯祺笑道，“殿下一路颠簸劳顿，想来应当十分辛苦，还请殿下稍作休息。然荆楚境内大小官员及相间望族已在城中望江楼内备下薄酒，众人听闻殿下驾临，都想前来拜见，为殿下接风洗尘。”
他抬眸望向楚执柔，“老夫想殿下初到楚地，应当需要这样一个契机与各方人士见个面，熟悉一二，故斗胆恳请殿下今晚务必赏光出席。”
听完冯祺的话，楚执柔面上笑意稍减，露出几分病态疲惫来，婉拒道：“多谢冯大人为臣女思虑周全，诸位官员及乡间望族的盛情，臣女心领了。只是实不相瞒，臣女先前在上京城中染了风寒大病了一场，一路南下又因水土不服有诸多不适，实在需要好好修养些时日。况且，如今楚王府中诸事未妥，难免有些手忙脚乱。接风宴之事，还请冯大人代我谢过各位。”
她顿了顿，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，嘴角笑意愈发温和亲近，道：“此番是臣女礼数不周，待过些时日，臣女自当设宴请各位大人一聚，亲自向各位赔礼道歉，还请各位届时务必赏光亲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