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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是，”庄淑深吸口气强撑精神，将手中的金簪往小几上一丢，发出清脆的声响，“自我有了身子之后，精神头就一直不怎么样，总要睡好些时辰，且怎么睡都睡不够。”
楚执柔蹙了蹙眉，问道：“宣侍御瞧过了吗？”
“瞧过了，一天来请八回脉，次次都说胎像稳固。”庄淑坐直身子，道，“你主动来找我，可是有事？”
楚执柔沉吟片刻，一时又不知从何开口。她想知道什么，连她自己都不清楚，又从哪里说起。说来，自己一时冲动找了庄淑，不过是因为在太后寝殿前听到的那两个模棱两可的词罢了，除了她自己旁人都没听见，是她听错了也未尝不可。自己身边熟识的人里，与自己母王相熟又能不避讳提及的，就有庄淑这么一个人，其他人包括皇帝太后都是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。
庄淑见她沉思，也不催促，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。
“我母王……我母王当年是怎么死的？”
听她这么问，庄淑挑了挑眉，嘴角扬起一抹带着嘲讽意味的笑，“他们没跟你说？也是，当年你们大凉，上至天子百官下至黎民庶卒，全都奉她为神明，神明陨落自然是无法提及的伤痛。”
楚执柔眼皮跳了跳，直觉这话里不是什么好寓意。
庄淑接着道：“当年群舒族进犯楚地，她亲自领兵前往驱逐，遭叛徒告密，死在了自己的军帐里。”
这样的事，从她嘴里说出来却轻飘飘的。但楚执柔很快就听出了不对——
“军帐里？我虽从未去过军营也从未上过沙场，但我也知道，主帅所居军帐，旁边定然是层层把守，绝不是什么人想进就进的。”更何况还要在重兵把守的军营内，刺杀主帅。若是如此简单便可得手，那各国也不必年年耗费那么多财力去供养军队了，直接养几个死士不来的快些？
庄淑望着楚执柔，嘴角笑意更甚，只是眼中的恶意也叫楚执柔瞧得一清二楚。
“因为那个告密的叛徒，就是你母王的驸马，你的亲爹。”
听到这句话，楚执柔却非常平静，好似什么情绪都起不来，整个人处于一种头脑非常清醒、清醒得几乎可以说是冷血的状态。
她母王有驸马这点是毋庸置疑的，她是名正言顺载进玉牒的郡主，断不会是什么见不得光的私生子，她母王也断做不出这等苟合之事来，否则不会像庄淑说的，举国上下奉她为神明，光是市井泼妇的唾沫星子就能将她淹死，一条白绫赐死都是皇家仁慈。
可也确实，这么多年了，从没人提起过这位驸马、她的生父，连史书上都不曾留下关于他的只言片语，姓甚名谁何方人氏，一概空白。
庄淑见她面上沉静，稍作沉思的模样，颇有些意外。
“那想必我这位生身父亲已经死了。”楚执柔冷静地道。
庄淑哈哈一笑，道：“那当然，被你母王最器重的门客一把火活活烧死了！”她似是想起了什么画面，眯着眼睛笑着摇了摇头，咬牙切齿恨恨地道：“叫我说这都便宜他了，就应该用钝刀把他身上的肉一片一片剐下来，再叫他自己吃下去！”
这话叫楚执柔有些不适，她皱了皱眉。
“怎么？”庄淑瞧见她的神色，不甚在意地道，“觉得我恶心，还是觉得我残忍？”
楚执柔没接她的话，只是问了另一件事：“最器重的门客？”
“这你也不知道？那你还知道些什么？”庄淑嫌弃地瞥了她一眼，“你母王最器重的门客，真名叫什么不知道，有个诨称叫诡面狐郎。此人常年带着一副银质狐狸面具从不以真容示人，性格阴柔乖张喜怒无常但最擅阴谋诡计，出手狠辣。连我都在他手上吃了不少亏。”
庄淑眯了眯眼，眼中闪过一丝兴奋，接着道：“当年他就像你母王的影子——你母王征战四方时，他就在后方排兵布阵，只凭一张舆图、几卷牛皮纸，便能顷刻间断敌人命脉；你母王受封就蕃，安境抚民，他又即刻转了心思，兴农桑、整吏治、安民心，梳理赋税，大兴水利……”
庄淑垂下头颅低笑几声，“若说你母王是大凉最锋利的一把剑，那这诡面狐郎就是最锐利的剑锋，二人一文一武、一明一暗……此人空怀经世之才，却从无封侯拜将的心思，当年多少权贵势力费尽心机拉拢，他都不为所动，一心辅佐你母王——也不知你母王许了他什么好处，竟让他如此忠心耿耿、赴汤蹈火。”
“他也死了？”
“怎么会！”庄淑睨了她一眼，“他现在就在楚地，传闻楚地明面上是荆南节度使在管，但实际上真正拍板的人是他。是真是假不知，不过此人这么多年来深入简出，极少在人前露面，但要以他的能力做到这一点并不难。”
楚执柔垂眸，面上沉抑，若有所思。
庄淑支手撑着额角，笑意吟吟地看着她，道：“还想知道什么？瞧你这样子，我不介意跟你多说些。”
“他若真像你说的这般惊才绝艳，陛下为何不将他招揽至麾下？我母王已死，他想报恩，归顺我舅舅无疑是最好的选择，有了帝王的助力，他行事也必定更方便些。”
庄淑轻笑几声，垂首摇了摇头，笑道：“说你是小孩子，你还真是小孩子——有道是一仆不事二主，这诡面狐郎对你母王如此死心塌地，又如何愿意再侍他人？更何况为帝王做事，未必就更方便些，资源人手固然充足，但有时又难免为皇权掣肘。像他这样的人，行事恣肆惯了，想来定不愿意为不相干之人牵制。”
“且你父皇也不是没试过招揽他，”庄淑调整了下坐姿，接着道，“派去楚地的人无一不是无功而返，连他的面都见不着。”
楚执柔还想再说些什么，这时有宫人进来报，倒是御书房那边差人送了信来，说是皇帝今晚过来用膳。
庄淑闻此面上毫无波澜，只是淡淡地道了句“知道了”，瞧着兴致还不如与楚执柔聊天来的多。
既如此，楚执柔也不好再多待，起身整理衣襟准备退下。
临走时庄淑开口道：“别把你身边的人，想的太好，将你养成这一副不谙世事的模样，心里指不定憋着什么坏呢。”
楚执柔有些好笑，但还是应下了。
从兰池宫出来后，楚执柔一直是若有所思的模样，一旁伺候的珠零锦粲二人方才没进殿伺候，这两位主子聊了什么她们不清楚，只是见楚执柔的样子也不好开口打扰。
到了慈宁宫，底下人道太后睡着还没醒。
楚执柔轻轻蹙眉，“还没醒？”太后年纪大了之后觉愈发的少，病里更是睡不踏实，今日为何快到晚膳时候了还没醒。
“差人进去瞧了吗？”楚执柔快步走到寝殿，侧耳听了听，里头很安静没有一点儿声响。
她推门，轻手轻脚地走进去。太后床榻的纱幔放了下来，借着菱花窗透进来的光线，隐隐约约瞧见里头躺平着个人，气息很轻很安详。
楚执柔没急着去叫醒太后，而是先将窗户打开了，让外头的光线照进来，一扫里头昏暗的氛围。有清风穿堂入，一扫殿内颓靡的气息，叫人清醒了些。
楚执柔上前，撩起纱幔挂在铜钩上，伸手轻轻推了推太后，柔声唤道：“祖母，祖母？该起了，不然夜里该睡不着了。”
床上的人没有反应。
楚执柔蹙了蹙眉，接着使大点儿力气又推了推，“祖母？可是哪里不舒服？”
对方还是没反应。
楚执柔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，连忙喊人：“快去将甘奉御喊来！”
说着，手上愈发用力地搡了搡太后，“祖母！不能睡了，祖母！”
霎时，太后口鼻流下大片大片乌黑的血迹，顺着下颌没入衣领。
！！！
“来人！来人！出事了！”
崔姑姑闻声，急忙进来察看。太后睡前吩咐不要留人，她便去了厨房打点晚膳要用的菜品，又盯着煎了药。才回殿内，就听见楚执柔声嘶力竭的喊人。
她大步跨入殿中，只见躺在床上的太后七窍流血，乌黑的血渍瞬间就染红了软枕。
“啊——！”
跟着进来的宫女见这幅骇人场面顿时吓得失声尖叫。
“嚎什么！还不快去叫甘奉御！”崔姑姑厉声吩咐道，其实她自己也两腿发软，几乎是连爬带滚地扑倒床榻上。
楚执柔正手忙脚乱地拿帕子擦着太后脸上的血迹，越擦越多，急得就要哭出来。
崔姑姑一把拉住她的手，这时也顾不得什么主仆尊卑了。她看着太后平静的胸膛，颤抖着伸出手指探了探探鼻息，两腿一软跌坐在地上。
楚执柔双眼发直，紧紧盯着她的动作，见她一脸死灰僵着脖子望向自己，她浑身恶寒一片战栗，脸一寸寸转向床榻上躺着的人。那人满脸乌黑的血迹，毫无声息地躺在那里——明明今儿个早上还倚坐在榻上，赏了前来请安的太子妃，还吃了自己剥的橘子。面容安详，若不是脸上的污渍，仿佛下一刻就会睁开眼，训斥她失了礼数。
楚执柔瞳孔一寸寸压紧——
“祖母——！！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