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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天方微亮，宫墙的琉璃瓦上还覆着白霜，紫宸殿的礼乐已如清泉漫阶，自飞檐下淌出，裹着昨夜太子大婚的红绸余温。
慈宁宫内，药气刚散了几分。太后由楚执柔小心扶着，半倚在铺着云纹锦垫的引枕上。病了这么些日子，往日保养得再好如今也是面色蜡黄泛青，眼角的细纹愈发深刻。她指尖搭着暖炉，手背上青筋清晰可见，浑浊的目光透过半开的菱花窗，望向殿外渐亮的天色，声音带着刚服过药的轻哑：“什么时辰了？”
楚执柔正替她掖好膝上的锦毯，闻言柔声应道：“寅时末了，听着紫宸殿那边的礼乐声已经接近尾声，想来要不了多久表嫂就会来慈宁宫给您请安了。”
“见帝后……朝贺礼……赐凤印……想当年我也是这么过来的……”太后喃喃道，语气里满是喟叹。
楚执柔没接话，将新沏的参茶奉到太后手边。
不多时，便听见外头的声响，内侍进来通传，说太子携太子妃来请安了。
太后摆摆手，有些虚弱地道：“让他们回去吧，往后也不必来请安了，别让我的病气冲撞了他们的喜庆……”
内侍一愣，连忙叩头退下出去传话。
“慢着——”
楚执柔出声拦住，转头对太后柔声道：“表嫂今日以新妇之礼进宫请安，祖母疼惜她昨夜劳累，又忧心自身病气过给她，这份慈爱宫里的人看在眼里，可宫外那些盯着东宫、盯着您凤体的人，却未必就这么想。”
她垂眸，“若是今日免了礼，明日那些个居心叵测之人说表嫂刚入东宫就恃宠而骄，连太后跟前的规矩都敢省，表嫂受了刁难不说，连累您因‘妇人之仁’落个‘失察’的话柄，便是罪过了。”
太后闻言将目光落在楚执柔沉静的侧脸，眼下有些乌青，眼睛里也有些血丝，两颊扫了些胭脂却还是挡不住的苍白。
“……你倒是提醒我了，”太后招来崔姑姑吩咐道，“你亲自将我备下的贺礼送出去，再将我妆奁里的那支赤金玛瑙的正凤步摇一道，赏给林氏，就说是我贺他们新婚之喜的。”
崔姑姑领命退下。
楚执柔仍旧垂眸坐在一旁，手里剥着个橘子，一股清香萦绕在二人之间。
外头传来林松萝的声音，沉稳郑重，坚定有力，“孙媳林氏恭请皇祖母圣安！承蒙皇祖母慈爱宽宥，未责孙媳礼数不周、未能亲至榻前伺候。孙媳深怀愧疚，即日便斋戒熏香为皇祖母祈福，愿皇祖母凤体早日痊愈、福寿绵长。孙媳在此叩谢祖母赏赐！”
太后听完，转眼望向一旁的楚执柔，低声道：“昨儿个夜里没睡好？”
楚执柔将手中剥好的橘子递到太后面前，浅浅地笑道：“昨儿个表兄婚宴席上有一壶葡萄酒，果味醇厚回香绵长，一时贪杯多喝了些，夜里竟睡不着了。”
太后盯着她看了良久，楚执柔也不躲闪，任由她瞧着。
终于太后接过橘子，淡淡道：“用些胭脂，莫失了体面。”
楚执柔躬身应下：“孙女省得。”
崔姑姑回来了，太后瞧了她一眼，问道：“林氏如何？”
崔姑姑福身恭敬回道：“礼仪周到，宠辱不惊，堪当大任。”
太后闻言，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嘴角。
“我瞧着你这些日子总是在看同一本书，看的什么书？”
楚执柔闻言愣了愣，随即回道：“是一本关于楚地的风土志——孙女对楚地风俗人文印象不多，想着看看书多了解些，日后去了也免得闹出些笑话来。”
这回轮到太后怔愣了。
楚执柔浅笑着继续道：“书上说楚地嗜辣好酸多水产，想来孙女去了必定不缺口福。若是夏日，闲暇时还能亲自泛舟摘些莲蓬，可谓趣味无穷。”
太后手里捏着瓣橘子，沉吟片刻道：“你昨儿个晚上没睡好，下去歇着吧，这里不用你伺候了。”
楚执柔有些意外，抬眼疑惑地看了太后一眼，但还是乖顺地依言退下。
楚执柔走后，太后垂眸目光落在手中剥了皮的橘子，讷讷道：“这孩子……肯定心里怨我了……”
侍立一旁的崔姑姑连忙道：“不会的，您这么安排都是为了百年之后郡主能平安。郡主殿下从小就聪慧乖巧，定然能明白您的苦心。”
太后听了轻轻摇头，没有说话。
楚执柔退回落琼苑中，在窗边软榻上坐下，拿起搁置在小几上的书继续看着。
锦粲抱着毯子过来给她盖好，又将殿内的火炉挪得离她近些，转身斟了杯热茶放到她手边。
一旁的珠零正挑着布匹花色，楚地气候同上京大不相同，风俗习惯也不一样，好些衣裳都要重新裁过。
珠零抱起一匹豆蔻紫金线绣云纹的云锦，转身对楚执柔雀跃着说道：“殿下你快看，这匹料子可真好看！若是裁成楚袍，外头再罩一层白色轻容纱，您穿着定然翩若惊鸿！”
楚执柔静静地看着手里的书卷，抬手翻了一页，语气寡淡道：“你看着挑吧。”
她的反应叫珠零有些无措，转眼看向一旁的锦粲，对方朝她摇摇头，无声地叹了口气。
这么一打岔，珠零也没了兴致，挑了几匹便摆摆手叫人下去了。
这时有宫人从外头来报，道是皇帝去了太后寝宫。
楚执柔放下书卷，起身理了理仪容便去了寝殿准备见驾。
到了寝殿门外，殿门紧闭，宫人都在廊下候着。
“怎么都在外头站着？”
众人见她连忙躬身行礼，领头的宫女回话道：“陛下在里头同娘娘说话，吩咐不让人伺候。”
楚执柔疑惑地望向紧闭的殿门，此时里头突然传出一声碎瓷声，像是什么瓷器被摔在了地上，紧接着就是皇帝盛怒的声音。
隔着门说了什么听不真切，隐隐约约听见几个模棱两可的词儿，像是“皇姐”“害她”……
楚执柔眼皮跳了跳，转头望向站在廊下的众人，见他们神色如常像是没听见的样子，便转身吩咐道：“既如此，我也不好打扰了，不必多此一经告知陛下我来过。”
“是。”众人恭敬应下。
楚执柔压着步子，尽量让自己不要显出任何异常神色。
回到落琼苑内，楚执柔坐在方才的位置上，捧起书卷，动作如常瞧不出跟方才有什么不一样。但她自己知道，眼前的字只入眼没入心。
珠零锦粲二人站得稍后些，自然也没听到什么，见楚执柔举止自然，自然也不会多想，只是在一旁伺候着。
到了午膳时候，楚执柔才去寝殿伺候。殿内早已没了皇帝的身影，也不见任何痕迹，只剩太后一人独自倚在床榻上，望着窗外的天光出神。
楚执柔上前行礼，扶着太后起身走到食案前用膳，似无意道：“方才过来听下人说舅舅来了，看书看得入神竟然没能见驾，也不知舅舅有没有怪罪。”
太后神色不变，淡淡地道：“有什么好怪罪的，他又不是专程来找你的。”
见她如此，楚执柔心知是探不出来些什么了，只好作罢日后再看。
她专心伺候太后用膳，用完膳太后便说困顿得很，伺候着躺下后，楚执柔又拨了拨香炉里的香灰，才退下。
出了寝殿后，楚执柔站在阶下思忖片刻，差人去了兰池宫。
去的人很快就回来，道是淑妃娘娘还未歇下，楚执柔当即就抬脚往兰池宫去了。
庄淑是在寝宫里见的楚执柔，她如今怀着孕，不宜熏香，摆了些瓜果，殿内一片清新的瓜果香。火炉燃得很旺，庄淑便倚靠在软榻上，手里把玩着一支金簪，神色有些困倦。见楚执柔进来，懒懒地掀了掀眼皮，连声线都带着几分矜贵的慵懒：“你来了，坐吧。”
楚执柔朝她福了福身子，才在下首处落座。
“臣女可是打搅娘娘歇息了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