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市公安局主楼八层，联合合成作战指挥中心。
下午六点十五分，四面巨大的LED拼接屏幕将整间大厅照得幽蓝如深海。
屏幕正中央，是海明市南港工业区废弃老码头的三维卫星建模图，交错的龙门吊轨道、废弃的锈蚀集装箱群，以及被废弃船坞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吃水泊位，在红外测绘下呈现出一片密密麻麻的死角阴影。
从早上七点十二分那张绑架照片传回来之后，市局连续排查了南港沿线九十七处监控盲区，调取了三家通信运营商的基站切换记录，又把烤冷面摊贩过去半年的出摊路线和通话记录翻了个底朝天。
可直到现在，他们依旧没能确认人质的准确位置。
也没能确认，那张照片究竟是在什么时候拍下的。
陆沉站在战术沙盘前，双眼盯着大屏幕上的经纬度坐标，手里的战术铅笔在塑料板上划出细碎的摩擦声。
“从早上七点十二分到现在，对方没有再使用过那部手机。”
技术科长调出一组不断跳动的基站数据，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：
“直到十分钟前，那串境外虚拟号码重新接入南港307号塔。对方使用了频段伪装器，信号表面上停留在南港码头，经过反向测绘后，真实范围锁定在二号干散货仓库附近。”
他切换画面，二号仓库的建筑结构图浮现在屏幕上。
“另外，今天上午十点开始，南港码头方圆两公里内的民用监控线路被物理剪断了十六处。对方在几个关键通道上布置了大功率遥控阻断仪，我们的大型侦察无人机无法靠近。”
技术科长停顿了一下，指向仓库地下结构图上几处被标红的位置。
“但无人机进不去，不代表我们什么都看不到。根据断电前最后一组热成像数据，二号仓库地坪下方的承重柱基座附近存在异常热源，数量暂时无法确认。热源分布不像普通设备，更像是被人为埋设的爆炸物。”
大厅里安静了片刻。
“如果是工业炸药，”技术科长咽了口唾沫，“数量可能不低。”
林闲靠在角落的转椅上，手里拿着一瓶冰镇矿泉水，贴在昨晚搬运封存箱时扭伤的左腕上。
他的左腕还肿着，活动起来有些发僵，不过并不影响右手翻看桌上那部刚刚接到勒索信息的手机。
就在十分钟前，那个境外虚拟号码直接打了进来。
陆沉亲自按下了免提键，指挥中心所有录音设备同时开启，频谱采集和通话定位同步启动。
电话那头传来的不是气急败坏的嘶吼，而是一道经过电子变声器处理过的、温和得令人作呕的男声。
“林警官，久仰。”
毒蛇的声音像一条滑腻的爬行动物，顺着扬声器在死寂的指挥中心里缓缓爬过。
“三号救护车的事情，你办得很漂亮。可惜，你似乎忘了，这座城市很大，不是每一个提供线索的人，都能得到市局二十四小时的武装保护。”
电话背景音里，隐约传来海风抽打彩钢板的呼啸声，以及烤冷面摊贩微弱破碎的呜咽。
林闲抬起眼睛，视线落在指挥中心中央的仓库结构图上。
那声音里有海风，也有柴油机的低鸣。
但潮声并不稳定，像是被某种厚重的墙体隔开了。
毒蛇并不在露天码头。
至少，打电话的时候不在。
“你们的人现在就在二号仓库。”
毒蛇轻轻笑了一声，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动静。
“陆队长，你们终于摸到门了。可惜，门后面不止一把锁。”
技术科长猛地抬头，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。
陆沉则死死盯着屏幕上的红色标记。
毒蛇知道警方已经锁定了二号仓库。
这意味着，他要么在监听警方的通讯，要么在指挥中心里拥有他们暂时还没发现的眼睛。
“二号仓库的承重柱基座旁，埋着足够让南港变成一片火海的东西。”
毒蛇的语气依旧温和。
“我不喜欢说得太详细，那会显得粗鲁。不过你们可以试试，让一辆装甲车越过码头闸口。”
他的声音稍稍停顿了一下。
“只要我听见第一声履带落地，那个小贩、仓库里的东西，还有六百米外的储油罐，就会一起见证今晚的海风。”
陆沉一把夺过话筒，嗓音炸裂：
“毒蛇！你现在投降是唯一的生路！你跑不出海明！”
“陆队长，别激动。”
毒蛇轻笑了一声，语气陡然转冷。
“让林闲一个人带着老王保温杯里的微缩胶卷过来。不准带配枪，不准穿防弹衣，不准带执法记录仪。”
“今晚十二点整，我要在二号仓库里看见他。”
“多一顶警帽，少一条命。”
啪。
电话直接挂断，忙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格外刺耳。
陆沉狠狠把话筒砸在操作台上，塑料外壳崩裂出一道缝隙。
“疯子！”
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，胸腔剧烈起伏：
“南港外围已经封锁，消防、排爆和油罐区值守人员全部撤到了三公里外。北侧废弃滩涂的芦苇荡也布置了突击组，直线距离正好三公里，能够避开码头监控盲区，必要时封死滨海公路。”
他转过身，指向大屏幕上的二号仓库。
“可我们只确认了爆炸物的大致范围，无法确认引爆器的位置，也没有确认人质具体被关在哪里。仓库里面还有没有其他人，谁都不知道。”
陆沉的手指重重敲在桌面上。
“无人机进不去，固定摄像头被剪断，热成像只能判断承重柱附近有异常，不能分辨那到底是炸药、设备，还是诱饵。”
“任何装甲车、无人机，甚至强行破门，都可能成为他按下按钮的理由。”
作战参谋们围在沙盘周围，脸色凝重，没人敢接话。
这不是一次普通抓捕。
对方手里有人质，脚下可能埋着大量爆炸物，周围还有油罐区和滨海货运专线。
敌暗我明，警方连对方究竟有多少人都不知道。
就在指挥中心陷入窒息般的沉默时，角落里忽然传来一声拉链拉上的清脆声响。
林闲从转椅上站了起来。
他没有去看屏幕上的爆炸物测算，也没有去看那些复杂的战术包抄线路，只是从旁边的挂衣钩上取下那件洗得有些发灰、荧光反光条掉了半截的旧交警执勤背心，慢条斯理地套在警常服外面。
拉链一路拉到顶，勒紧了下颌。
“林闲，你干什么？”
陆沉转过身，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。
“去查超载。”
指挥中心里，几名作战参谋同时抬起了头。
林闲从口袋里掏出那本厚厚的《道路交通安全违法行为简易程序处罚决定书》，啪的一声插在腰间的皮带上。
“南港滨海货运专线，归三中队夜间巡查。今天晚上十点到凌晨两点，排班表上正好有我的名字。”
他走到沙盘前，伸手指向从南港闸口通往二号仓库的三条道路。
“这三条路，平时只允许持证重型挂车通行。北侧旧堆场限重三十吨，西侧通道禁止大型车辆掉头，南侧临海路段从晚上九点半开始禁止无证车辆进入。”
陆沉盯着他，没有说话。
林闲弯下腰，视线扫过沙盘上标出的车辙和道路高程。
“这几处路面沉降不一样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二号仓库西侧的旧水泥路，最近有重型车辆反复进出，但车辙深度和过磅记录对不上。”
林闲指着地图上一条被红线标记的通道。
“如果里面真有大量东西需要转移，毒蛇不会把它们一直埋在仓库里。他必须留一条能让车辆进出的撤离路线。”
“他威胁我们不能让车进码头，不是因为他讨厌警车。”
林闲抬起头。
“是因为他需要一条完整的车辆通道。”
技术科长怔了一下，立即调出南港最近一周的车辆通行记录。
几秒后，他脸色骤然变化。
“西侧旧堆场，三天内有四辆挂车进出，但过磅记录显示，全部是空车。”
“空车？”
陆沉接过话头。
技术科长快速放大记录。
“车牌都是套牌，进出时间也避开了正常作业班次。重量记录只有十三到十七吨，可根据路面沉降和轮胎压痕判断，实际载重至少超过三十吨。”
大厅里短暂地静了下来。
陆沉盯着那几条车辙，眼神渐渐沉下去。
毒蛇没有把所有筹码都押在炸药上。
他真正依赖的，是一条能在警方封锁之前撤离的路线。
“那又怎么样？”一名作战参谋低声道，“只要人质在他手里，我们还是不能强攻。”
“我没说要强攻。”
林闲从沙盘前直起身。
“我只是去查一辆超载挂车。”
陆沉两步跨到林闲面前，双手按住他的肩膀。
“那是毒蛇！他在南港布下了天罗地网，那座码头就是个铁棺材。你以为他真会跟你讲规矩，把人放出来？”
“他不会跟警察讲规矩。”
林闲低头看了一眼陆沉按在自己肩上的手。
“但他会跟自己的撤离路线讲规矩。”
陆沉的手没有松开。
林闲平静地说道：
“如果毒蛇只想杀我，电话里不会要求我带微缩胶卷进仓库。他需要确认东西是真的，也需要确认胶卷没有被警方复制。”
“在验货之前，他不会立刻杀我。”
“至于烤冷面摊贩，只要他还想拿人质当筹码，就不会让人质提前死掉。”
陆沉盯着他的眼睛。
“你凭什么保证他不会在验货前动手？”
“不能保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