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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清晨七点四十分。
距离昨晚局长办公室那场对峙结束，已经过去了将近十四个小时。
那本牵出三千五百万账款、SQS缩写和旧权限的账本，已经在陆沉、督察处和法医中心三方见证下完成封存。沈青山暂时留在局长办公室接受询问，陈锋则被限制离开市局，昨晚参与过机要室调阅的人，一个都没有闲下来。
但这场风暴，还没有立刻落到所有人身上。
交警三中队的铁栅栏大门被晨风吹得吱呀作响。
早市的炸油条香味顺着街道一路飘进院子，环卫工人的大扫帚在马路牙子上刷刷划过，带起一层薄薄的青灰。
往常摆在中队门口的烤冷面摊位今天没有出摊，路边只剩下一小块被油浸黑的纸板。门卫室外的水泥地上，还留着几枚没干透的泥脚印，一直延伸到墙角，又在那里突兀地断掉。
门卫室里，廉价的红梅香烟气味浓得呛人。
王建国坐在那张表皮开裂的人造革沙发上，身上的警用棉袄搭在椅背上，里面只穿着一件洗得领口发卷的秋衣。他原本就有些驼的背，此刻塌得厉害，双手死死按着膝盖，指缝里夹着半截快要烧到过滤嘴的烟卷。
脚边放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旅行包，拉链敞开着，里面塞着两件穿旧了的常服、几本泛黄的交规手册，以及那个掉光了漆的军用水壶。
解除隔离审查才过去十四个小时，局里的闲话就已经传得满天飞。
三中队那个看大门的老王，十年前收了黑钱放跑了杀害战友的肇事车，督察处已经立了案，上午就要送退休审批报告，提前病退，剥夺警衔。
门轴忽然响了一声。
林闲推开门卫室发霉的木门，手里拎着一袋刚出锅的肉包子和两杯热豆浆。
他身上的白色三角巾已经拆了，换成了一块黑色的护肘护在小臂上，走起路来晃晃悠悠，脚底下踩着的制式皮鞋甚至没擦鞋油。
“老王，周三食堂有油条，你怎么躲这儿抽闷烟？”
林闲把包子塑料袋往油腻腻的茶几上一扔，拉过一把塑料折叠椅，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。
老王抬了抬眼皮，浑浊的眼球里布满红血丝。他没看地上的包子，只是狠狠抽了最后一口烟，把烟头按灭在满是茶叶沫子的易拉罐里。
“小林，别叫王师傅了，以后叫老王头吧。”
王建国苦笑了一声，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粗重的拉扯声：
“报告我已经签了。提前退休，保留工龄，按因病退职办。局里念着我当了三十年交警，没直接扒我这身皮送我看守所，算是沈局手下留情了。”
“退休审批暂缓，不是批下来了。”
林闲撕开一个包子，咬了一口，含糊地说道：
“方主任让我把东西送过来，我就是顺路。你别误会，我主要是怕你退休以后，三中队的早班缺口落到我头上。”
王建国没有接他的玩笑，只是转过头，看着窗外那两辆正在擦拭警车的三中队年轻交警，眼眶发红。
“当年在老化工厂路口，我拿了那二十万。”
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，关节泛出一层白色。
“钱是真的收了，车也是真的放了。我当时以为只是让那辆冷藏车提前通过，后来才知道，车里根本不是什么普通货物。”
王建国低下头，声音一点点哑了下去：
“那条调度令现在看，可能是假的，也可能是有人借了真的权限。可我那天要是没收钱，至少还敢多问一句。程克明也不会死在九号桥墩底下。”
他抬起手，狠狠搓了把脸。
“我不是夜枭的人，可我也不是一点错都没有。小林，我这十年，装疯卖傻，成天捧个保温杯混日子，以为这样就能把事情糊弄过去。其实我就是个罪人，警队的罪人，克明的罪人。”
门卫室里安静了下来。
窗外有人按了一声喇叭，远处传来早市摊贩的吆喝，反而衬得屋里的沉默更加沉重。
林闲没劝他，只是自顾自撕开第二个包子，油水顺着嘴角往下滴。
他嚼了几口，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折叠整齐的复印件，轻轻拍在老王的膝头。
“哭完了没有？哭完了看看这个。”
老王怔了怔，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，颤巍巍拿起那份文件。
“方既白昨晚从旧档案库里调出来的，原件已经送督察处封存。这只是工作副本，不能直接替你定案，不过足够说明一件事。”
林闲用手指点了点纸页下方。
“十年前那辆车的调度权限，不是你一个基层外勤交警能伪造出来的。”
那是一份十年前市委办公厅的特勤车辆调度审批抄本，最下方的批准链条里，清楚印着分管副市长办公室的流转印章。
王建国盯着那枚印章，嘴唇慢慢颤抖起来。
“副市长批的？”
“别急着替别人盖章。”
林闲喝了一大口豆浆，用手背抹了抹嘴：
“只能确认这份调度权限经过了副市长办公室，不能确认是不是副市长本人签发，也不能证明上面的人知道车里装了什么。”
他把文件往前推了推。
“但至少能证明，当年你面对的不是一张普通手写调度单。你刚调到那个卡点，资历最浅，面对带着机要权限的公文车队，你敢拦吗？换成当年的沈青山站在那里，他也得先立正敬礼，再去问上面的手续。”
王建国死死抓着那张纸，指甲几乎陷进纸页里。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